轮到喻铭浑身战栗,往事攀附在他的脊背,一瞬间觉得这山间所有暗色都压向他。
李尘柏的名字从高烁这样的人嘴里说出,让他觉得极不安全。
李尘柏属于明亮的过去,属于温暖的回忆,不属于这片浑浊的地方。
他的手渐渐松了劲,眼中晦暗,像只被打了七寸的蛇。
高烁脚站在湿润的泳池边,心生不屑。站在这位置,地产二代,花天酒地,社交的中心,他每分钟手中就能握着天大的利益,他见过多少相似却精彩的人脸在片刻间变化千万种神态。为了一部戏一个节目一次广告而生出的哀求、讨好、期盼甚至于诱惑,又或者是面对金钱明知不可但流露出的贪婪、欲望、羞愧以及急切。现在他把喻铭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那个男人怯懦了,退缩了。他甚至为喻铭这点退缩感到可惜。
“李尘柏找过你?”
“你果然很在意李尘柏。既然这么在意,当年干嘛把人家打成那样子?”
喻铭突然轻笑,明晃晃看高烁,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泳池洁净的光,湿润且多情。
一双电影明星的眼睛。
“你笑什么?”
喻铭猛地一拳打在高烁脸上,接着是高烁落水扑腾的声音,水花四溅,喻铭没有眨眼。他要清楚看着这一幕,高烁那嚣张的花衬衫泡了水颜色变深变暗,没了讨人厌的悠然快活,水池不深,高烁挣扎站在水里,一脸不可置信,狼狈质问发疯的喻铭:“你他妈凭什么打我?”
“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值得出我这一拳。”
他很冷静,插兜站在水边:“尽管找我麻烦,我不在乎付出所有。”
“包括沈颐清?”
喻铭又低头笑,完全不动摇:“你觉得我拥有她?”
“我可以毁了她。”
“以前你也是这么说李仪范的。”
高烁一瞬间默然,池里的水像冰块般冻住他。
在对话里,喻铭全然占了上风,他淡然又冷酷,果断得不像个真人。
“你那点伎俩要是能毁了沈颐清前几个月你就已经毁过她。”
喻铭睥睨水下的高烁:“我告诉你,像沈颐清那样的人是打不败的。”
“你可以夺走她的节目夺走她的作品,但你夺不走她的希望。”
喻铭说得动容,抽身就走,他浑身充满了自己说的那种希望,是沈颐清拥有的希望。
如果说圈内他走过的漆□□路满街狼犬,那沈颐清给他的那点希望就是暗夜里不灭的炬火。
喻铭一步步往停车的地方走,高烁从水中爬起来,朝他大喊:“沈颐清是双胞胎你知道吗?”
夜里好冷好冷,喻铭觉得自己的世界再一次被打乱。
你是说,沈颐清,那个高中住在自己对面的女孩,是双胞胎。
那——
“她姐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喻铭拉着车门,这样自己才不会过于震撼而失去力气。
“她亲爸跟她妈没结婚,所以她俩都是野种。”
男人远远盯着高烁,心里翻涌着某种情感,半晌问:“你认识她姐姐?”
高烁以为喻铭一定会冲过来揍自己一顿,没想到他这么理智又这么洞察人心。
他不言语,喻铭就猜到几分,拉开车门公正道:“高烁,别活得这么可悲。”
等车呼啸离去,高烁才失力坐在地上,刚开始只是静静喘气,摸左脸颊的伤,越安静心理就越是不平静,后面竟掩面痛哭,额发的水珠不停掉落,跟咸咸的泪水混合在一起。他一次次看清自己的卑劣,高烁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他爱沈颐岚,他到现在还思念沈颐岚,还有愧疚,他怎么有一天居然会为了激怒喻铭说出这样的话,他怀疑自己根本不理解尊重和理解的含义。
喻铭戳穿高烁一直隐藏的心事,可悲,他觉得自己很可悲,从出于恐惧离开澳大利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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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喻铭风头最盛的时候,二筒跟沈颐清都不在身旁。
他赚很多钱却没有多少花钱的地方。
出道三四年,终于习惯了娱乐圈的节奏,但还是会在一天去多个地方时感觉头晕耳鸣。
李尘柏是在一个饭局上出现的。
喻铭记得,有薇姐、张楠、汪梧成后来的经纪人陈满,还有很多新人。
李尘柏开口,殷勤又讨好,一点不像他。
他说,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原来李尘柏想继续做演员,他重新回北京找机会。
喻铭不屑,心中更多的是愤懑,李尘柏走得那么干净,一根头发都不留,还回来干什么?
陈满对新人态度一向戏谑,他一口烟渍黄的牙,开口问道:“你跟喻铭老相识了吧?”
喻铭感觉李尘柏在看自己,但他避开那道目光。
“啊,是。以前我也是薇姐的练习生。”
“哦?”陈满看一眼薇姐,“我看你长得不错,后来怎么不干了?”
李尘柏咽了下口水,有点后悔参加这个酒局。
“年纪小,意气用事。”
“我们圈子是个最欣赏意气,也是个最厌弃意气的地方。”陈满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口吻神秘,点燃一支香烟,顿时烟雾缭绕,“听说你家庭条件不错,从澳洲来?”
“是。”
“你说说你们有钱人怎么都扎堆来我们演艺圈?这是个得吃苦的地方,知道吗?”
李尘柏变得有点怯懦:“知道。”
张楠这时打断陈满,手捏着佛珠,比上次喻铭见他更肥,不知道修心修在哪里。
“演过戏吗?”
“演过。”
“一般演什么角色?”
“什么都演,演得好什么角色都是好角色。”
张楠咧嘴笑,标准的商人笑:“我这里倒是有些角色适合你。”
李尘柏的脸顿时亮起来,喻铭眼见他起身敬酒,笨拙说些自以为成熟的场面话,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薇姐的脸也渐渐沉没,俩人对视又躲避开。喻铭借口上厕所离开酒局,在花园里踱步,心甘情愿喂蚊子。这要价不菲的酒店让他觉得恶心浑浊,多少交易,多少博弈,多少挣扎跟注定会扑空的希望在这里轮番上演。他最受不了的是李尘柏的变化,喻铭希望李尘柏清爽利落离开,从此在远方逍遥,过他自己原先有可能享用的那种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迟滞贪心,笑得那么假。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看不起我?”
身后响起李尘柏的声音,喻铭回眸,不一样了,年岁过去后,物是人非。
他们都再也回不到童年无忧无虑的草丛里,只需要抬头看蔚蓝天空就能得到赞美。
如今再抬头,明月高悬,夜空漆黑无星,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天空只那尺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