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钱从哪来。
[生了你就没好事发生。]
[我都没脸见莉雯,要不是你,说不定喻铭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疯样子。]
[你心这么狠,我是白养你了!你说你这都是跟谁学——]
/
[我去看我妈,很快回来。]
喻铭八点准时起来,桌上放着沈颐清留下的字条。
一时间,觉得心很空虚。
同时,也很替沈颐清担心。
她妈妈自从上次钱被骗之后,对沈颐清越来越过分。
经常言语指责她,要求她打钱,跟很多年前在他家风度翩翩的教授判若两人。
喻铭麻木迈步走到客厅,看着日历。
来澳洲已经将近两个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颐清经常问他,在想什么。
澳洲租的这栋屋子在一楼,落地窗外是绿荫地,阳光正好。
他什么都想。
有时候坐在台阶上,感受微风拂面,就想起坐游船送董深巍那天。
风把头发都吹乱,他像个迷惘的孩子,看波光粼粼的海面。
偶尔也会想起再早一些时候,他和沈颐清、林嘉昀还有陈佳走在柏油路上。
他们因为二筒跟莉雯看电视的表情一模一样笑个不停。
林嘉昀说喻铭比电视里其他人都真实。
所以小偶像喻铭站在三人身后,一时间觉得很受触动。
那时,十七岁的他心想,要努力留住那一点仅存的真实。
现在却不知道自己成功留住了没有?
喻铭走近餐桌,想继续画昨天的画,却发现几张画作已经被勾勒填补。
由灰白变得色彩斑斓。
沈颐清是调配颜色的高手,她把小洋房外的花园还原得那样真。
绣球花娇嫩的紫色调和粉色调,山地车的略微蒙尘,以及她伸腿踢车时光打在发丝上的透亮。
再看他跟董深巍那张。
沈颐清把窗玻璃外的景致描摹得美好,夕阳漫溢。
原来她还留了一张字条。
铭:
过去造就了你,但不代表你必须活在过去。
如果世界是灰白的,我帮你把它变成彩色。
如果道路是无尽的,我甘愿成为你的台阶。
澳大利亚的风很大,但阳光总是很好。
我在转角的咖啡厅预订了一块蛋糕。
心情好的话,出门走走,把它吃掉吧。
只是想告诉你,前进,就会有新的答案。
不要害怕。
喻铭盯着庭院外崭新的绿荫地,有几分犹豫。
半晌,赤脚踩在绿地上,内心有股奇异的感觉。
他对着玻璃镜看见自己的身影,很熟悉又很陌生。
这个大明星都快记不得那些万人簇拥的日子里。
从一种极致的喧闹跟包裹霎时间掉进另一种极致的自由跟漠然中,他还觉得呆呆的。
既然沈颐清说前进,那就前进吧。
澳大利亚的每一处景致,都有她铺设的色彩。
她的笑,她的明媚,她的深夜不睡,她的温润似水。
/
喻铭穿着灰色的衣服,走在阳光里。
又想起董深巍邮件里发的那句话。
[爱穿灰色衣服的我们,好像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走着,忽然一只金毛摇着尾巴凑上来。
狗主人不甚在意,开朗笑着,用英文说,它看上去很喜欢你。
喻铭弯下腰,伸手揉揉狗头。
小狗眼睛又黑又亮,没有一点烦恼的模样。
天气真的很好。
他起身继续前进。
“诶,我买条狗给你啊。”
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喻铭扭头,却只见那金毛越走越远,除此之外没有人。
“看哪呢?我在这。”
他又四处看,谁也没有。
喻铭听出那声音是董深巍的。
他很想隐藏自己的不正常,可想到沈颐清说的面对,他鼓起勇气跟那声音对话。
“以前你就说过。”
太久没说话,突然开口,他自己都不习惯,好像喉咙生锈一样。
喻铭顺势坐在长椅上,眼睛看见董深巍不知从哪冒出来坐下,翘着二郎腿,心情很好。
“又赖我?不是你说的吗,除了二筒你什么狗都不要。”
“你来这干吗?”
喻铭有几分憔悴,插兜沮丧靠着椅背。
“看你啊。”
董深巍笑得得意,又仰头看蓝天:“某人日子过得不错啊。”
“我现在是个疯子。”
喻铭盯着董深巍,眼眶里莫名有泪。
“我不正常,你知道吗?”
“哪不正常?”
“能看得见你,听得见你说话,就不正常。”
董深巍毫不在意,侧目看他:“你这不是会说话吗?”
“只想跟你说。”
董深巍嗤笑,坐直手撑膝盖:“有病。”
喻铭也笑,路边有车疾驰而过,他有一瞬清醒,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再回头,董深巍还在那。
“不是为了吃蛋糕出来的吗?”
喻铭盯着树荫发愣。
“沈颐清买了很好吃的提拉米苏。”
他看向董深巍,泪水没有预兆静静落下,天气晴朗。
“你太蠢了。”
董深巍无奈一笑,很了然:“知道。”
“知道个屁。”
董深巍笑盈盈推起喻铭:“吃蛋糕吃蛋糕。”
“很烦啊你。”
“哎呀,现在又不用身材管理了,吃多点啊。”
喻铭推开店门,用生疏的英文向店员要蛋糕,Qing预定的。
看上去很面善的白人小姐姐从柜里掏出一盘四寸蛋糕,笑得甜蜜。
他在看到那蛋糕时浑身触电般,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Tiramisu。
喻铭回头去找董深巍,他已经不见。
他故作轻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店员小姐姐热情掏出一根蜡烛给他。
喻铭本想解释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但却没有开口的欲望,手里攥着火机跟蜡烛。
“喂,点蜡烛啊。”
他抬眸又看见董深巍,若无其事坐在他对面,一脸希冀。
“又不是过生日。”
“哎呀,快点。”
“知道了。”
喻铭插好蜡烛,点燃火光,感觉到自己苍白单调的面庞被暖光笼罩。
“闭眼。”
他听话合上眼。
耳边萦绕着董深巍唱生日快乐歌的声音。
是很多年前他们在练习室里一起的日子,董深巍因为兴奋拉着嗓子唱个不停。
喻铭傻乎乎笑。
“熄灭蜡烛后,你是新的你,我是新的我。”
他愣一下,睁眼,董深巍眼睛依旧亮晶晶,示意他熄灭蜡烛。
喻铭一下子有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心情,他怕自己吹灭这根烛火就再也见不到董深巍。
“生日快乐。”
董深巍笑着说,烛光还在闪,人却不见。
喻铭盯着半截烛火,冷冷吹灭后,坐在原地发了很久呆。
以前他听过关于提拉米苏的故事。
年轻的妻子送别丈夫,把家里仅存的原料全部杂糅在一块做出蛋糕。
无期的思念,不得不的分离,都让小喻铭每次吃蛋糕时心绪纷飞。
后来录制厨师综艺,意大利的厨师告诉他们。
tira意思是拉。
mi的意思是我。
su的意思是向上。
所以提拉米苏代表着,拉我一把,让我向上。
喻铭用勺子一口口吃着蛋糕,觉得身体上有个孔,这些天的悲伤顺着孔洞流泻。
似乎轻松了一点。
再抬眸,他看见沈颐清自门外进来,穿了件他没见过的衣服。
她用英文点单后,接了一个电话,边说话边走到后面,全然没注意到喻铭。
她说中文,喻铭却觉得非常怪。
口吻跟语调都特别不像沈颐清。
直到他听到那个人说,love you,mom。
这是沈颐清一辈子不会说出口的话。
喻铭如遭雷劈般想起高烁曾说过的话——
[她亲爸跟她妈没结婚,所以她俩都是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