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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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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徐沼真的知道周绮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偷换信件、挑拨离间那些事,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是说一句“不妨想想你先做了什么”就了事。那是一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被人这样戏弄,怎么可能轻飘飘地揭过去?

那他在气什么?

池萦的目光落在徐沼紧抿的薄唇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手掌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晚喝了这么多酒,恐怕不是因为陛下的夜宴,而是因为有什么心事,在借酒消愁。

“夫君。”她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指腹打着旋儿慢慢揉按,力道不轻不重,“头疼是不是?妾身给你揉揉。”

徐沼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双手太软了,指尖微凉,按在他滚烫的太阳穴上,像一片冰凉的丝绸覆了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他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松,随即便又拧了起来,像是在抗拒这种舒适的、令人松懈的感觉。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含着一把粗粝的沙子。

池萦没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捧着他的头,拇指交替揉按着他的眉心、太阳穴、额角,力道缓慢而绵长。这是她在膳房干活时跟一位老厨娘学的——那老厨娘会一手好推拿,说是在宫里伺候过贵人的,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赶了出来,流落到侯府膳房做粗活。池萦跟她学了好几手,想着总有一日能用得上。

眼下就是了。

徐沼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也一点一点被抚平了。他没有再推开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更完整地送到她掌心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猛兽,露出了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脆弱。

池萦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徐沼身边三年,太清楚他的性子了。外面的人只看到徐世子的风光无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简在帝心,是满朝文武争相结交的权臣。可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这个男人有多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朝堂下的权衡算计,还有这偌大一个侯府里千丝万缕的关系,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扛。他从不说累,从不喊苦,把所有疲惫都压在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底下,像一座永远不会倾倒的山。

可山也会累。

就像此刻,他醉得一塌糊涂,靠在床头,任由她揉着太阳穴,眉头虽然舒展了,可嘴角却微微下撇,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说的大猫,让人又心疼又想笑。

“夫君今晚喝了好多酒。”池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妾身闻着这酒气,少说也有三五种,是不是每个人来敬酒夫君都喝了?”

徐沼没应声。

池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夫君往后别这么喝了,伤身。要是非喝不可,就提前喝碗蜂蜜水,能护着些胃。那位老厨娘教的法子,说是宫里贵人们都这么用的,妾身记着呢,下回提前给夫君备好。”

她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夏天的蝉鸣,不吵人,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感。徐沼闭着眼睛听着,胸腔里那股又涩又苦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终于睁开眼。

池萦的脸近在咫尺,灯火昏黄,将她的眉眼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给他揉着额头,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今晚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领口处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却不算精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

她在府里三年,连一件像样的寝衣都没有。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徐沼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从不在意这些琐事,池萦的吃穿用度自有府里的管事安排,他从不过问。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三年了,她穿来穿去似乎就那几件衣裳,颜色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的滚边也起了毛,可她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池萦。”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

“嗯?”池萦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夫君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沼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满满当当的,好像她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他忽然想起周绮兰,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敬重,有算计,有讨好,有试探,唯独没有池萦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赤诚。

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个。

或者说,他以前从未正眼看过她。

“醒酒汤。”他说了三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池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端起那碗醒酒汤。试了试温度,已经不烫了,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他张嘴喝了,眉头皱了一下——这汤确实不好喝,酸涩中带着苦,还有一股奇怪的中药味。

池萦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也不催,不紧不慢地喝着,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一碗汤喝完,徐沼的酒意散了些,头也不那么疼了。他靠着床头,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妙安居了?”

池萦正在收拾碗勺的手微微一顿。

“夫君怎么知道?”

“岑西说的。”徐沼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你大半夜在妙安居附近鬼鬼祟祟的,差点被当成刺客。”

池萦:“……”

不是要给她机会,恰恰相反,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紧一些。一个在膳房干活的池萦,她管不了太多;一个在景晖堂的通房丫鬟,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周绮兰将手中的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缘,迅速蔓延开来,将那行字吞噬成灰烬。她松开手指,灰烬飘散在夜风中,转瞬无影无踪。

“池萦。”她在齿间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冷得像一把刀,“你最好安分一点。”

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烛火晃了晃,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夜还很长。

她是侯府世子夫人,正妻嫡配,娘家虽不算显赫却也是书香门第,祖母最喜欢的就是她。徐沼就算知道了那些事,也不可能休了她,顶多冷落她一阵子,日子久了总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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