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的还是上次那位女大夫。
屋中依然焚着昂贵的熏香,时下天气干燥炎热,外面暑气极重,走上一遭便烤得一身热汗,带着一身燥意猛地扎进熏香窝里,浓郁腻人的香味熏得人呼吸都大大受阻。
富贵人家都喜欢焚香,殷青鸾时常接触有钱有势人家的女眷,深谙此道,即便被熏得不舒服,也很快舒展面容,面带微笑地上前福身。
甭管周绮兰对内是如何颐指气使,对仆婢动辄打骂,为人骄纵跋扈,她到底深受周夫人亲传,在接人待物上让外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在外贵女应有的涵养,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面上挂着浅笑,吩咐人给殷青鸾看座。
“夫人用了新药方,感觉可有什么变化?”殷青鸾问着话时,不忘观察上首那位高贵夫人的脸色。
厚重的脂粉遮住了妆容下真实的容色,殷青鸾打开自己带来的紫檀木药箧,拿出一方软枕,垫上一块干净的面帕,示意贵夫人把手伸出来。
“血崩的情况好了一些,殷姑娘,今日请你来也不单单只是为这桩事,待会还请你帮我的婢女检查一番,不必多说旁的,你可明白?”
周绮兰轻挽衣袖,将自己纤细的一截腕子搁到软枕上。
殷青鸾愣了一下。
勋贵之家多妻妾,殷青鸾见识过许多妻妾相争轻贱人命的勾当,十分排斥自己和这些腌臜事沾边。
周绮兰见她仿佛没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立即就有些不高兴,给史嬷嬷使了个眼色,自己仍保持着那副恬静从容的模样。
实则内心早就不屑了,这些人就是骨头轻贱,面上装得甚是清高,一旦许她们金啊银的,立马就能换上阿谀的嘴脸。
“殷姑娘,待会你给那小婢把完脉,什么都不必透露,私下说与夫人听就行。
殷姑娘医术高超,夫人用了你开的方子,病症缓和了许多,这是夫人给你的嘉赏。”史嬷嬷也很上道,从袖中摸出两锭五十两的大银锭,放入殷青鸾的药箧。
殷青鸾脸上当即不好看起来,撇了撇唇,很不高兴,这不是在贿赂她吗?她很反感这个。
“还是先让我给夫人把把脉吧。”她也不看那银锭,凝神静气,仔细感受脉象。
三指搭于寸口,凝神半晌,眉头不由得渐锁。
怎么会这样?
她上次给这位贵夫人把脉,脉象虽然险象环生,可眼下漏血缓和了,气滞寒淤却更为严重了。
望着殷青鸾面上露出复杂难辨的神情,周绮兰再不能安坐。
“可是我的脉象有什么异常?”她紧张地问道。
“夫人近来可有小腹刺痛或坠痛?痛时如锥刺,牵连腰脊,夜间还有睡不安稳的现象?”
“有,不止睡不安稳,有时还会彻夜失眠。”
“可有食过生冷寒凉之物?”
“吃过两回冰酪……”
这位贵夫人不知有什么糟心事,情绪起落不定,忧思过剩,还贪凉……殷青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便是神医遇上这样的病人也难医!
“夫人怎还敢贪凉呢?”纵是殷青鸾职业素养够好,也忍不住了,难道心里就没点数吗?真是不知轻重。
可人家毕竟是高门贵夫人,要做什么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小大夫置喙。
殷青鸾终是难以平复心中的郁气,没见过这么任性妄为的主。
“您此前就心脉受损,伤了精气神。
养病期间本就需要戒骄戒躁,可从脉象来看,夫人定是经常大动肝火……
如今恶露虽已有止住的征兆,但气滞难疏,湿寒加重,气滞血淤,影响了女子的正常行经,加上瘀寒难化,这是经闭早衰之症啊。日后子息……怕是难以挽回了。”
一听这话,周绮兰哪还能坐得住?
顿时脸色大变,她不过就吃了一两次藕粉冰酪,怎就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原本这位殷大夫还说她于子息尚有回旋的余地,她还有做母亲的机会,天知道她有多激动!
养子再好,也好不过亲生的。
现在这女大夫又下通牒,说她不能生了……这对周绮兰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如同一道闷雷,将她劈得摇摇欲坠。
“怎么会这样?此前我按殷姑娘开的方子喝药,精神气明显有好转,恶露也渐止,殷姑娘不是说我尚有一线希望吗?”
“行药忌口啊……夫人。”
瞥见自家夫人面如死灰,史嬷嬷也跟着五内俱焚,上前一步拽住殷青鸾的衣袖不放:“殷姑娘,你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碰见这么个不遵医嘱的,殷青鸾也头痛。话已至此,她沉默地重新调配新药方。
“不必为难殷姑娘了。传池萦进来。”周绮兰稳住心神,强自镇定道。
好在她做了两手准备,自己不能生育,还有个长相与自己相似的婢女。
将来池萦生下的孩子,无论长得像谁,都不会有人怀疑是她偷梁换柱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