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余春答应得很爽快。
那天他们坐地铁去了某个码头,码头人很多,湿漉漉的江风吹得人心里也湿漉漉的。他跟余春走得有些累,在路边找到一家奶茶店,钻了进去。
店里人满为患,他们等了许久才等到空位。坐下之后,余春问起他的高中——他们都住青城,自然也对市里的高中还算了解。
江惟告诉余春自己的母校,余春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们学校的洗手间是不是没有门?”
每个高中都会有那么几个独特的传闻,江惟母校的传闻就是“没有门的洗手间”,他不知道这个谣言是怎么产生的,但的确在市内流传甚广,以至于几乎其他所有高中的学生都这么认为。
“不是啊,有门的。”江惟一本正经地解释,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学校建校三四十年,可能一开始确实没门吧。哦对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说这件事的吗。”
“怎么说?”余春好奇地问他。
“每次有人上课想上厕所,周围的同学都会跟他说:‘没门!’”
余春本想低头喝奶茶,闻言笑了出来,笑得很温柔,眉眼弯弯的,上扬的嘴角让江惟感到温暖,仿佛供他的心灵停靠的码头。
那笑容就像眼前一样。
江惟眨了眨眼,问余春:“这几天……有没有人好奇我去哪里了?”
“……你是说学校里吗?”余春愣了愣,很快回答道,“确实有,每次数分课我不都坐你附近吗,我舍友一般又坐我旁边,前天就有个舍友问我你去哪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江惟忐忑地问。
余春看着他:“你想我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有些咄咄逼人,但余春的眼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残忍。他眼里的星光此刻含蓄地蕴着,透出点若隐若现的温柔来,让江惟体会到一种安慰。
江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银河,银河的触感就像余春的眼睛,是流动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暖。
“我也不知道。”江惟垂眸,看着自己奶茶塑封上的开口,“我爸这几天跟别人说,我是请假回来的。”
“我跟我舍友说的就是……我也不知道。”余春回答,然后真挚地道歉,“对不起,这个答案太敷衍了。”
不管对舍友还是对江惟,都太敷衍了。
江惟那双湿热的眼睛安静地垂着,静默的视线让余春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爱怜。他知道江惟不需要他的同情,可江惟的气质,以及江惟本身,又实在是太美好而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我不觉得敷衍……你确实也只能这么说。”江惟摇了摇头。
余春伸出手捏了捏江惟的手掌,很快又分开:“还有人跟我说,你把他们的微信删了,问我有没有被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便应付过去,又觉得对你实在不好。”
江惟咬着吸管,一言不发地听着。
“有人说你是转专业了,说你是个很坏的人,微信说删就删,完全不把以前的同学当朋友。我……我知道不是这样,可是我却不能帮你说什么。”余春愧疚地说。
“没事的。”江惟抬眼,轻声说,“反正我跟他们都没关系了。”
“但是我会很难受。”余春的手虚虚握了握,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我听见别人诋毁你的时候,会很难受。”
江惟低了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很感激余春的,如果不是有余春的存在,他可能早就受不住大学的生活,说不定会做出更过激的伤害自己的傻事。余春像个锚点一样,很多次把濒临崩溃的他拉回来,虽然无法完全抹去他心里的难过,但起码能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余春在他心里几乎是完美的,所以当偶尔听到别人议论余春,他也会尝试去探究别人口里的余春究竟是怎么样,去探究这些人是认为余春好,还是不好。
而他自己是个孤独的人,是基本不会出现在别人口中的独行者,他跟湖城大学唯一的关联,可能就是余春。
曾经他以为,大学里的所有人,包括余春,都是没有那么在乎他的。
现在,当他从大学里逃出来,被别人提起的频率反而增高了——他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之前也并不如何在意,因为就像他说的,他跟大学里的人没有关联了。
可余春却说自己会难受。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在校园里不曾感受过的欣喜。他想,其实他的大学生活也并不是一塌糊涂,虽然学业和起居食宿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但起码,他付出的真心,也是得到了回报的。
他喜欢的人,原来也是很关心他的。
是啊,从得知他退学的消息开始,余春就一直表现得很关心他,为他落泪、为他伤心、为他腾出宝贵的周末。那有没有可能,余春也是喜欢他的?
余春眼里的星星,是会为了他而闪烁的?
想着这些,江惟不自禁地感到鼻头酸涩。他赶忙低下头,闭上双眼,无声地大力呼吸着。
现在,他明白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心里酝酿着的却不是离愁别绪,而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苦涩的惊喜。
就算只是他自作多情,他也是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