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楚楚……”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的,但惊恐是清晰的,“你的手……”
“嘘——”楚楚竖起左手的食指放在唇边,右手的猫爪在晨光里晃了晃。猫爪的银白色绒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别吵醒别人。”
“你的手变成了猫爪子!!!”周晚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低,像一个人在被追杀时压着嗓子喊救命。
“我知道。”
“你不害怕吗?!”周晚晚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看起来比楚楚还害怕,好像是她自己的手变成了猫爪子,好像是她自己要变成什么怪物了。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
楚楚看着她惊恐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怕死了。”她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怕也没用,该变还是变。”
周晚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的目光从楚楚的脸移到那只猫爪上,又从猫爪移回楚楚的脸上。她在做一件楚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在犹豫。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选择。
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她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像在接近一只随时会炸毛的野猫一样,将手指伸向了楚楚的猫爪。
指尖触到了肉垫。
粉色的、柔软的、带着微微体温的肉垫。
“好软……”周晚晚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恐惧的亮,不是眼泪的亮,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孩子第一次摸到毛绒玩具时的惊喜。那双眼睛在几秒钟前还充满了惊恐,现在却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楚楚:“……现在是摸的时候吗?”
“可是真的好软。”周晚晚的手指在肉垫上按了按,像在按一个弹簧。肉垫陷下去,又弹回来,陷下去,又弹回来,触感像果冻,又像棉花糖,又像婴儿的脸颊。她的恐惧被好奇心取代了,而好奇心又被一种单纯的快乐取代了。这个转变之快,让楚楚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被吓傻了。
“你摸完了吗?”
“没有。”周晚晚又按了一下。“还能再变别的吗?比如变成猫耳朵?猫尾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D级。”楚楚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只能变局部,只能变几分钟。”
“那以后变强了就能变猫耳朵了?”
“……也许。”
周晚晚的眼睛更亮了。“那你要加油变强!”
楚楚深吸一口气,把猫爪收回了人形。指甲缩回去,绒毛消失,手指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和肤色。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她从铺位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际。晨光从通风口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上,落在她咬破的嘴唇上。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在心里默默盘算:异能觉醒了,B级变形系。对外要装作D级,不能暴露真实实力。先观察一下其他人的觉醒情况,确认一下每个在末世前三天都会出现的觉醒者现在是什么状态。然后——等。
她在等那个第一个找上门来的、觊觎她异能的、S级雷电系异能者。前世的第一个客户,那个愿意用情报换一场美梦的男人。这辈子,她会准备好。
“楚楚。”周晚晚凑过来,声音很小,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变猫给我摸?”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猫。”
“但你有猫爪子。”
楚楚决定不再跟周晚晚讨论这个话题。她转过头,用左手的食指在周晚晚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脆响。
“嗷!”周晚晚捂着额头,委屈地瘪了瘪嘴,“你干嘛?”
“让你清醒一下。现在是末世,不是宠物店。”
“末世也可以有猫啊。”
“……你赢了。”
楚楚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觉醒的后遗症,肌肉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体。她扶了一下墙壁,墙面的水泥粗糙,刮着她的掌心。
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有几朵灰白色的云,没有太阳。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若有若无的,像一段听不清的对话。
末世第二天。她活了。
上午八点。
所有人都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赵德厚还没来——他是在末世第五天才出现的,一个会做饭的中年男人,前世他救活了无数人的胃。现在,只有周晚晚会煮粥,林笙会拆包装袋,宋瑶会分配食物。楚楚会——变猫爪。
“开饭了开饭了。”周晚晚端着一个电饭锅内胆——没有电饭锅,只有内胆,放在几块砖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上。火是打火机点的,燃料是拆了一个旧课桌劈成的木柴。粥是稀的,米是陈的,水是从超市搬来的瓶装水。但热气是真真切切的,在灰蒙蒙的地下室里,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
每个人分到一碗粥、两块压缩饼干、半瓶水。食物被端上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吃东西的时候才有安全感。咀嚼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群小动物。
楚楚没有立刻公布自己觉醒了异能。她一边喝粥一边观察着每一个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一台安静的扫描仪。
陆沉喝粥的时候皱着眉头,不是不好喝,是在想事情。他的眉毛拧成一个结,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粥从他嘴角漏了一点,他用手背擦掉,继续皱眉。
余舟喝粥的时候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卫星云图——没信号,只有一张缓存下来的旧图。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也许只是想从那些静止的云层里找到什么规律。
林笙喝粥的时候握着消防斧,动作很快,三口两口喝完,然后继续擦斧头。抹布在斧刃上反复擦拭,抹布上蹭下来的锈迹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周晚晚喝粥的时候偷偷看楚楚的手,目光在楚楚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过一会儿又看,又移开。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宋瑶喝粥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字。她一边喝一边写,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擦一擦,戴上,继续写。
顾衍喝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端碗、喝、放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甚至连端碗的姿势都没有变化。他像一台完成了自检程序的机器,正在等待指令。
楚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瓷碗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她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抬起头看她。
“我觉醒了。”她说。
地下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愣住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安静。像是时间停止了,像是空气凝固了,像是有一个人在无尽的虚空里喊了一声,然后听到了回声——不,没有回声,因为连回声都被吓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像聚光灯打在一个刚刚登上舞台的演员身上。
周晚晚的眼睛瞪得最大,嘴巴也张得最大,露出那颗缺了一半的磨牙。她昨晚刚摸过那只猫爪,但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也许是一个噩梦,也许是一个奇怪的、不该在末世第一天出现的梦。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梦了。
林笙的消防斧停在了半空中,布还在斧刃上,但手不动了。她的表情是所有人里最复杂的——震惊,但不完全是震惊;困惑,但不完全是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我早就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宋瑶的笔尖点在笔记本的纸面上,不动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小小的、慢慢绽放的黑花。
陆沉的粥碗停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喝。他的目光透过碗沿看着楚楚,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怀疑、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余舟的电脑屏幕暗了,他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他看着楚楚,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课堂上被点到名的学生,还没有想出答案。
顾衍。顾衍是最安静的。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楚楚。没有震惊,没有困惑,没有怀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是一种“等待下文”的目光——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他在等她说完。
楚楚把右手的猫爪展示给大家看——不是藏着掖着,而是大方地伸出来,手指张开,五指伸得笔直,像在展示一件商品。
手指变长了。指甲变成了半透明的钩爪。皮肤上覆盖着银白色的绒毛。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变形完美,转换流畅,没有任何卡顿或失控的迹象。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猫爪的肉垫在变形完成之后,不受控制地按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对着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没有人注意到肉垫的多余动作,因为他们都被猫爪本身震惊了。
陆沉第一个开口。他的粥碗终于放下来了,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喉咙。“这是……变形系?”
“对。”楚楚把猫爪收回来,在空气中握了握拳,然后松开。变形解除,手恢复了原状。“D级。只能变局部,持续不到五分钟。攻击力基本为零。”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晚晚期待的眼神,补了两个字,“……卖萌除外。”
周晚晚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能卖萌就够用了!”
楚楚瞪了她一眼。周晚晚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回去。
林笙凑过来仔细端详楚楚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像在检查一件刚买回来的商品。“真的只有D级?”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那你之前怎么知道那么多事?丧尸、物资、安全屋——你一个D级变形系,不可能知道这些。”
“异能是今天早上才觉醒的。”楚楚的语气平静,像在念课本,“我知道那些事——是因为我之前做过很多梦。”
“梦?”陆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梦。很清楚的梦。梦到了末世,梦到了丧尸,梦到了谁会在什么时候觉醒什么异能。”
陆沉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在说谎。”
“我没有。”楚楚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梦到了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硬币,梦到了它藏在哪里。”
陆沉的嘴唇抿紧了。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的口袋,那枚硬币就在那里。他从末世第一天就贴身带着,谁都没有告诉。这个女孩是怎么知道的?真的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顾衍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琥珀色的眼睛时不时落在楚楚身上,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谜题。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坐姿,从她的坐姿移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记录,一直在分析。
楚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注视”。像一个人在看星星,没有目的,没有企图,只是因为星星在那里,很好看。
装弱,装弱,装弱。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你是D级,你是废柴,你只能卖萌。这个身份是她的盾牌,是她的保护色,是她在末世里活下去的第一道防线。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只会变猫爪的废柴。没有人会觉得一个D级变形系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没有人会浪费子弹去杀一个“没用的人”。
她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这个形象。直到她不需要再装的那一天。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肉垫软软的,力度很轻。那不是在嘲笑她,而是在确认——“我还在。你还在。我们都还在。”
楚楚没有捏它。她让肉垫在掌心按着,感受着那种温暖的、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她活了。他们都活了。
末世第二天。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