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按。像是在提醒她：那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

楚楚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把目光移开。

有点无聊。坐在这看着别人干活，而她只能干坐着，这种感觉让她浑身难受。她是那种宁可做错也不想闲着的人——前世在末世里，闲着等于等死，忙碌才是活着。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林笙说了“伤还没好”，而林笙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魔力。

顾衍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水瓶是塑料的，瓶壁上有冷凝水，凉丝丝的，在晨光中闪着微光。他走到窗台边，把水递给她。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好像给她递水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被按着休息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不爽。”楚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冰河。

“活该。谁让你一个人扛两百只丧尸。”顾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有一点点，非常微小地上扬了。那不是一个笑容，是“笑容”的雏形，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尝试笑。

“我那叫战术性引怪。”楚楚说。

“你那是战术性自杀。”

楚楚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但她的猫爪不争气地按了按他的手指——肉垫软软的，暖暖的，像是在撒娇，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像是在说“别骂我了”。

肉垫按在他的指节上，一下，又一下。

顾衍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爪，又看了看楚楚的脸。她的脸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粉色——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不久，皮肤上还带着睡眠的余温。但她的耳尖是红的。那种红不是粉色的、不是淡红色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无法掩饰的、鲜艳的红色。

“你的猫爪和你的嘴，总有一个在说真话。”他说。

楚楚把猫爪缩回袖子里，动作快得像被电击了一样。

“闭嘴。”

顾衍没有再说话，但那个“笑容的雏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微不可见的、转瞬即逝的微笑。他转身继续去搬东西，留下楚楚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耳尖的红慢慢蔓延到了脸颊。

傍晚，物资全部搬完。

实验楼三楼的教室被改造成了临时宿舍。教室原本是化学实验室，墙上还贴着元素周期表。讲台上有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上节课的板书——“氯化钠的提纯”，白色的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学生的笔迹。

四张上下铺铁架床是从二楼的学生宿舍拆过来的。林笙和陆沉拆的，用消防斧撬开螺栓，把床架一截一截地搬上来，再重新组装。床板是木头的，吱呀作响，每一块都在抗议自己不该被拆了又装。但铺上海绵垫和被子后，比地下室的水泥地面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瑶盘腿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她画出了实验楼的平面图，从一楼到天台，每一个房间、每一扇窗户、每一条走廊。她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用途——M（物资）、S（宿舍）、K（厨房）、C（诊所）、O（观察哨）。

她的字是圆润的楷体，像印刷出来的，但比印刷体更温暖，因为每个字的边缘都有铅笔芯留下的细小的毛刺，像婴儿的胎毛。

楚楚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符号。

“这是什么？”她指着平面图上的一个圆圈。

“天台。水源、晾晒、备用撤离点。”

“这个呢？”她指着一个方块。

“物资仓库。301室。”

“这个？”

宋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在考我吗？”

“不是。我看不懂你的缩略语。”楚楚面不改色。

宋瑶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铅笔，在平面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图例：M=物资仓库，S=宿舍，K=厨房，C=诊所，O=观察哨，T=天台。

她的字迹依然工整，像电脑打印出来的。楚楚看着那个图例，忽然觉得宋瑶不只是一个记录者，她是这个团队的骨架。没有她，所有的物资、人员、计划都会变成一团乱麻。

楚楚站起来，走到教室的窗前。窗户朝南，能看到实验楼前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从地下室里搬上来的物资——纸箱、编织袋、塑料桶，像一个小小的堡垒。再远处是校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城市尽头是灰蒙蒙的天空。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教室。墙壁上挂着元素周期表，黑板上写着氯化钠，角落里有一台落满灰尘的投影仪，天花板的日光灯有一根灯管不亮了，另一根在微微闪烁，像在呼吸。

这里将不再是教室。它是他们的堡垒，他们的据点，他们的家。

“给这里起个名字吧。”楚楚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林笙的消防斧停在半空中，陆沉的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天花板上，余舟的键盘声停了，周晚晚正在铺床的手停了，宋瑶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楚楚想了很久。前世她从来没有给任何地方起过名字。她住过的地方都叫“那个下水道”“那个地下室”“那个废墟”。它们没有名字，因为名字意味着你会记住它们，而记住一个地方会让你在离开时感到不舍。她不想不舍，所以不起名字。

但这辈子不一样。这个地方她要记住。

“重置区。”

余舟推了推眼镜：“像游戏里的重置？”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楚楚的嘴角微微上扬。“重置人生。重置命运。重置这个该死的世界。”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默的、安静的、像教堂里的祈祷一样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林笙在想她末世前的人生，陆沉在想他失踪的父亲，周晚晚在想她的家人，宋瑶在想她写下的那些字，余舟在想他敲下的那些代码，顾衍在想——没有人知道顾衍在想什么。

然后宋瑶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重置区·末世第七天·建立。”

她的字迹依然工整，但这一行字写得更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像刻上去的。

陆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重置区”这两个字。

“我会让这个名字配得上它的意义。”他说。

楚楚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你已经在了。”

她的意思是：你不必让这个名字配得上你，因为你已经让这个地方配得上它的名字了。但她说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陆沉没有追问，但他的手电筒的光柱不再晃动了，稳稳地照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