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了。然后合上本子，把铅笔别回耳朵上，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走到楚楚面前，低着头，看着楚楚的眼睛。

“楚楚，你还有别的秘密吗？”

楚楚想了想。有。还有很多。关于重生，关于苏锦年，关于上帝游戏，关于那些她还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关于未来的事情。每一个秘密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哪一块会在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也不知道翻出来之后，这些人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她。

“有。但我现在不能说。”

宋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笔记本的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字。楚楚没有看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宋瑶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个念头说出来，但最终咽了回去。

“那等你觉得能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宋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宋瑶的手背。肉垫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承诺。

“好。”

消息还是走漏了。

不是楚楚的队友说的——林笙的嘴虽然大，但她是那种“我可以骂楚楚但你不行”的嘴大，对外人她比谁都警惕。陆沉是个闷葫芦，把他扔进审讯室，三天三夜他也未必能憋出一句有用的话。宋瑶的笔记本是她的命，谁都不给看。余舟？余舟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控制不住，更别说控制嘴了，但他的精神系异能让他知道“说出来会死”，所以他把嘴闭得很紧。周晚晚？周晚晚是那种“你说不要说她就不说”的人，她的保密能力和她的治愈系异能一样，虽然不强，但够用。

不是顾衍。顾衍不会说。顾衍是一堵墙，你对着墙喊一万句，墙不会回答一个字。那些话会被墙吸收、消化、分解，变成砖缝里的灰尘，变成水泥里的气泡，变成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沉默。

真正走漏消息的是那些被巨力领主吸引来的、躲在远处废墟里偷看的幸存者。他们藏在那些半倒塌的居民楼里，藏在废旧汽车的后面，藏在下水道的入口处。他们看到了楚楚变成银色骨甲战士、一刀斩杀三吨重怪物的全过程。有人用手机拍了下来——虽然末世后信号断了，电话打不通，网络连不上，但手机还能当摄像机用。像素可能不高，画面可能抖得厉害，镜头可能被灰尘糊住了，但那个银白色的身影、那五把弯刀般的骨刃、那从天而降的一击，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视频在幸存者圈子里传开了。不是通过网络——没有网络，而是通过蓝牙。一个人把视频传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传给下一个人，像接力赛一样，一棒一棒地传递。有人在废墟里碰头的时候传，有人在交换物资的时候传，有人在夜晚生火取暖的时候传。传播的速度很慢，但传播的范围很广。标题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的——

“重置区的废柴女孩，其实是个大佬！”

楚楚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正在喝粥。赵德厚熬的红枣小米粥，红枣是他在废墟里捡到的，只有三颗，泡发了切碎，煮进粥里，甜丝丝的。楚楚喝了一口，嚼到了一小块红枣，还没来得及品味，宋瑶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的截图——模糊的、被压缩过的、像打了马赛克一样的截图，但能看出来是她。银白色的骨甲，半透明的膜翼，五把弯刀般的骨刃。背景是那个正在倒下的巨力领主，灰白色的身体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

楚楚的猫爪直接竖起了中指。不是对着宋瑶，是对着那个偷拍的人。

“谁写的？”

“不知道。但从文风看，应该是哪个小势力的情报贩子。用词夸张，喜欢用感叹号，句尾不加句号。”宋瑶翻着笔记本，翻到“北城区情报贩子名录”那一页——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整理出来的，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可能性比较大的有三个人。第一个，外号‘收音机’，专门倒卖消息，什么东西都能搞到，但质量参差不齐。第二个，外号‘猫头鹰’，只在夜间活动，擅长偷拍。第三个，外号‘传声筒’，自己不收集情报，专门负责转发，速度最快。”

楚楚看着那三个外号，猫爪又按了一下。

“收音机”“猫头鹰”“传声筒”——末世里的情报贩子都有自己的代号，没有人用真名。因为情报贩子是所有势力都想拉拢、同时也都想灭口的人。真名意味着可以被找到，被找到意味着可以被杀死。

“现在至少有三个势力在打听你的信息。”宋瑶继续翻笔记本，“深蓝会、铁血团、还有一个新冒出来的组织，叫‘幻梦阁’。”

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幻梦阁？这名字怎么跟她之前想的一模一样？她想叫这个名字的“地下组织”——那个用来提供“感官体验”的壳，那个用来接触高价值客户、获取核心情报的面具，那个在末世里最危险也最神秘的职业——幻梦师。她连Logo都想好了，一只猫爪，肉垫朝上，指甲缩着。结果被人先用了？

“可能英雄所见略同。也可能有人在模仿你。”宋瑶面无表情地说。她的表情里没有“对方侵权了”的愤怒，只有“又一个竞争对手”的平静。“要查一下吗？”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

幻梦阁。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本来想给自己建的秘密组织取这个名字的，结果被别人先用了。不，等等——也许不是“别人”，也许是“另一个她”。也许是她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留下的名字，被有心人捡去了。也许是有人在用这个名字试探她。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楚楚不相信巧合。在末世里，“巧合”两个字是最大的陷阱。

她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不是笑，是一个猎人在闻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瑶瑶，帮我查一下这个‘幻梦阁’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宋瑶合上笔记本，铅笔别回耳朵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楚楚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一顿的力度，像是在说“我已经比你早一步想到了”。

楚楚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来的铁皮生了锈，像一张长了雀斑的脸。她用手指摸了摸碗沿的缺口，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天色暗了。重置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手电筒的白光、应急灯的暖黄、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从实验楼的六层窗户里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在末世里倔强发光的万花筒。

她看着那些光，猫爪在掌心按了按。那个标题——“重置区的废柴女孩，其实是个大佬”——还在她的脑子里转。不是生气，而是计算。这个视频传出去之后，会有什么连锁反应？深蓝会的韩晟会怎么想？铁血团的铁手会怎么反应？那个神秘的“幻梦阁”会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步棋。而她，正在脑海里一步一步地往下推演。

猫爪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想了，你伤还没好。

楚楚把猫爪塞进被子下面，压住它。

“我没在想。我在发呆。”

猫爪在她掌心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它按了按她的掌心，软软的，像是在说“好吧，你说发呆就是发呆”。

窗外，夜色更深了。重置区的灯光像一簇簇小小的、不怕冷的萤火虫，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楚楚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有人找上门来。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敌人，可能是想利用她的，可能是想除掉她的。不管是谁，她已经准备好了。不是身体准备好了——左肩还在疼，体力还没恢复。而是脑子准备好了。她的脑子里有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北城区每一个势力的位置、每一个重要人物的信息、每一条可能的退路。她在这张地图上找到了“幻梦阁”的位置——城东，美术馆旧址。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不是在抗议，不是在提醒，而是在说“我陪你”。

楚楚弯了弯嘴角。

末世第二十二天。楚楚的秘密暴露了。但秘密暴露了之后，她反而觉得轻了。

像脱掉了一件穿了太久的、不合身的衣服。像摘掉了一张戴了太久的、不透气的面具。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上的、她以为自己还要扛很久的石头。

猫爪按了按，像是在说：对，就是这种感觉。

楚楚闭着眼睛，嘴角还弯着。窗外的灯光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她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扛了，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扛。

猫爪又按了一下，这次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楚楚在心里回了它一句：知道了。睡吧。

猫爪按了最后一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