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没有回答。她的猫爪在袖子里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不会”。
然后她去找了韩晟。同样的说辞，同样的“中介费”。韩晟的脸色比铁手还难看，不是“黑”，是“紫”。他的左臂吊着绷带，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拆了一半的积木。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没有平时那种“深蓝会会长”的整齐。
他盯着楚楚看了很久。久到楚楚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楚楚手里有他收买铁血团内鬼的证据。那份证据是一份录音，不是楚楚录的，是小石头入侵深蓝会的通讯系统偷录的。录音里有韩晟的声音，有张三的声音，有李四的声音，有王五的声音。韩晟在录音里说：“事成之后，你就是铁血团的副手。我不会亏待你。”那些话，如果被铁手听到，铁手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杀他。铁手是一个不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最可怕。韩晟不想跟一个不怕死的人拼命，所以他付了“中介费”。
楚楚回到平安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瑶在302室里清点战利品。纸箱、木箱、编织袋，堆了一地。她盘腿坐在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别在耳朵上。她一件一件地清点，一箱一箱地记录，每记完一行，就停下来，看一遍，确认无误，再继续记。
“步枪弹药四百发，手榴弹十二枚，压缩饼干一箱，矿泉水两箱。”宋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但她的嘴角是弯的，不是“笑”的那种弯，是“值了”的那种弯。
楚楚蹲在旁边，猫爪在地上按着，一下，两下，三下。她的目光从那堆战利品上移开，落在宋瑶的脸上。宋瑶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子，是刚才清点的时候用手背擦汗留下的。她的手指上沾了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是弹药箱上的油墨。
“中介费收得不错。”宋瑶抬起头，看着楚楚，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异能的，是“我们做到了”的光。
“生意人嘛。”楚楚用猫爪拍了拍她的肩膀。肉垫软软的，在宋瑶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互利共赢。”
猫爪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出了力”。
宋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军火争夺战·平安堡获利·弹药储备+200%。】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举起来，给楚楚看。
楚楚看着那行字，猫爪按了一下。
“不错。”
宋瑶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接下来呢？韩晟和铁手还会打吗？”
楚楚想了想。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城西的方向还有火光在闪，是□□留下的余烬。她看着那个方向，猫爪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会。但不是现在。两个人都受伤了，都要养伤。伤好了之后，还会再打。他们有仇了，不是‘利益’的仇，是‘人死了’的仇。铁手死了好几个人，韩晟也死了好几个人。那些人不会白死。他们的手下会要求报仇，他们的副手会煽风点火，他们的敌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那我们呢？”宋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楚楚转过身。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灰蓝色眼睛在金色的光线下变成了琥珀色，猫爪在光线下变成了橘色。
“我们等着。”
宋瑶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待机而动。】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笑脸。不是“开心”的笑脸，是“等着看”的笑脸。
楚楚走出302室，走下楼梯。她走到大门口，刘建国还在修门槛——上次赵铁柱跪出来的那条裂缝，他用水泥补了，干了，裂了，又补了，又干了，又裂了。今天他换了一种水泥，掺了沙子，掺了胶水，还在晾干。他用一根木棍插在门槛上，防止被人踩到。流浪猫蹲在木棍旁边，尾巴卷着脚，看着那根木棍，像是在研究它有什么用。
楚楚蹲下来，猫爪按了按流浪猫的头。它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有鱼骨头吗？”楚楚问。
流浪猫“喵”了一声。
“有？”
流浪猫“喵”了一声。
“没有？”
流浪猫“喵”了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流浪猫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竖得笔直，像一个在说“不跟你玩了”的小孩。
楚楚看着它的背影，猫爪按了一下。
“猫都是神经病。”
猫爪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也是猫”。楚楚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进食堂。赵德厚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葱花和鸡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食堂。林笙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敲着，喊着“赵叔好了没”。陆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电磁学，翻到了“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章。他没有在看，他在等饭。余舟坐在角落，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今天无人机拍下的战斗画面。他正在一帧一帧地看，分析韩晟和铁手的战术。周晚晚从诊所跑过来，白大褂还没脱，兜里还别着碘伏棉签。她跑到食堂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赵叔给我留一份”。王秀兰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喊着“两份，帮张妈带”。宋瑶从楼梯上走下来，笔记本夹在腋下，铅笔别在耳朵上。
楚楚在餐桌前坐下，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开饭了。”赵德厚端着一大盆鸡蛋炒西红柿从厨房走出来，盆是搪瓷的，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他把盆放在餐桌中央，盆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鸡蛋炒西红柿的颜色很好看，鸡蛋是金黄色的，西红柿是红色的，葱花是绿色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林笙第一个伸筷子。筷子在盆里夹了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陆沉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的颜色是否符合物理定律。周晚晚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王秀兰的饭盒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的碗里。余舟从电脑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盆里的鸡蛋炒西红柿，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盆，然后拿起筷子。
楚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吃”。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里的人们，听着他们的笑声、说话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她的猫爪在桌下按着，一下，两下，三下。
今天赢了。不是“打赢了”的那种赢，是“坐在食堂里吃鸡蛋炒西红柿”的那种赢。
猫爪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明天继续”。
楚楚笑了。她夹了第二块鸡蛋，塞进嘴里。赵德厚又从厨房端出一盆汤，紫菜蛋花汤，紫菜是干的，蛋花是散的，汤是清的。他把汤盆放在桌上，说“小心烫”。没人听他的。林笙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陆沉等她喝完，才舀了一碗，吹了吹，慢慢喝。余舟没喝，他在看电脑。周晚晚舀了一碗，放在旁边晾着，等凉了再喝。王秀兰没喝，她在帮张妈装饭盒。宋瑶喝了一口，没有表情。
楚楚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紫菜有点腥，蛋花有点碎。但猫爪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喝”。
窗外的天全黑了。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手电筒的白光，应急灯的暖黄，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几十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楚楚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站起来。“我吃完了。”她走出食堂，走上楼梯，走进302室。她躺下来，猫爪在被子上按了按。她闭上眼睛。
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手电筒的白光灭了，应急灯的暖黄灭了，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也灭了。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一盏灯是302室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应急灯，不是异能荧光。是月亮。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身上，落在她右手的猫爪上，落在她枕边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写着——“军火争夺战，平安堡获利。韩晟受伤，铁手受伤。短期内不会再打。楚楚说‘等着’。我觉得她说得对。”字迹工整，是宋瑶的手笔。最后一句话是楚楚自己加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在学写字——“等着。”
下面有一个粉色的肉垫印，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