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的倒影从水面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池边的蜡烛燃尽了一根,久到他的睡袍从湿变干了一小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想她说的是真是假,想答应之后会失去什么、得到什么,想他的女儿会不会原谅他。
“你是认真的?”韩晟的声音沙哑。
“我从不开玩笑。”楚楚的猫爪按了最后一下。
韩晟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手湿漉漉的,是刚才在水里泡的。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楚楚握住他的手。猫爪的肉垫按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一个粉色的湿印。他的手很凉,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凉。
【搞定。】猫爪写道。
楚楚站起来。韩晟也站起来。他看着楚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对不起”太重了,“我服了”太丢人了。他什么都没说。
楚楚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韩晟。”
“嗯。”
“你女儿还活着。”
韩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小石头找到了。她在澳大利亚的一个幸存者营地,活着,健康,每天还在研究海洋生物学。她不知道你在哪,但她一直在找你。”楚楚的猫爪在袖子里按了一下。“三个月后,她会来这里。”
韩晟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的那种掉,是“砸”的那种掉。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砸在游泳池边的地砖上,砸在月光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了。又擦,又流。他没有再擦。他站在那里,睡袍的下摆湿了,脚泡在水里,眼泪流在脸上。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坐在他的腿上,看那部人鱼动画片。她说“爸爸,我也想变成人鱼”。他说“好,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海边”。她没有等到海边,他也没有等到。现在他等到了。不是“海边”,是“她”。她还活着。
楚楚没有回头。她走了。走进夜色里。猫爪在袖子里疯狂按压,不是“紧张”的按,是“她做到了”的按。阿七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跟在她身后。“搞定了?”
“搞定了。”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
“他哭了?”
“哭了。”
“你哭了吗?”
楚楚没有回答。她的猫爪在袖子里按了一下,不是“是”,也不是“不是”,是“别问了”。她们走在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路上。平安堡的灯在远处亮着,几十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刘建国在修门槛,锤子敲在钉子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赵德厚在食堂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饭热着呢”。林笙从走廊跑过来,消防斧扛在肩上,喊着“怎么样”。陆沉从楼梯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电磁学,翻到了“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章。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问“你没事吧”。顾衍站在走廊尽头,求生刀别在腰间,双手抱胸,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楚楚走进食堂,在餐桌前坐下。赵德厚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粥是小米粥,金黄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腐乳。楚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小米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暖暖的。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喝”。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站起来。走出食堂,走上楼梯,走进302室。躺下来,猫爪在被子上按了按。她闭上眼睛。
韩晟哭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那是他的秘密。他等了那么久的女儿,终于有了消息。他会等三个月,等女儿回来。他不会死,因为她不让他死。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管深蓝会,需要他当她的棋子。他也会需要她,需要她帮他找女儿,需要她帮他做人鱼梦,需要她帮他活着。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还有她写的那些字——“等鱼韩赔铁网梦鱼杀等疑信防狼猎赵”。十六个字,歪歪扭扭的,并排站在白色的墙壁上。她用猫爪在“赵”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归”。“等鱼韩赔铁网梦鱼杀等疑信防狼猎赵归”。十七个字,像十七个人在等人。归。韩晟归顺了。不是“投降”,是“归顺”。他打不过,不想打了,不想死了。他只想活着,等着女儿回来。她给他这个机会。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猫爪在被子里按了最后一下,像是在说“晚安”。她弯了弯嘴角,睡着了。窗外,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手电筒的白光灭了,应急灯的暖黄灭了,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也灭了。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一盏灯是302室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应急灯,不是异能荧光。是月亮。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身上,落在她右手的猫爪上,落在墙壁上那十七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归。她今天搞定了韩晟。明天,她可以睡个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