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飘散在整个客厅里。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糖醋排骨。
江知念也坐下来,看着他们。
中年女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她停下了动作,眼泪毫无征兆的就涌了出来。
大滴,大滴的,砸在碗里,砸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人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小男孩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到妈妈哭了,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把排骨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和糖醋汁糊了一脸。
“好吃……”
中年女人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真的……”
“好吃。”
江知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
她知道这顿饭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像正常人一样吃饭这件事。
他们被困在这个虚假的幸福里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真实的生活是什么味道。
而这一盘糖醋排骨,酸甜,滚烫,带着真实的烟火气,把他们短暂的拉回了人间。
中年女人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她说,他们是一家三口,丈夫叫□□,她叫李秀梅,儿子叫陈东升,乳名小宝。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家里的燃起热水器老化漏气,一家人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她和丈夫,孩子已经被困在这套房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我们试过走出去的。”
李秀梅的声音很轻很轻。
“可是,每次走到门口,门就打不开了,窗户也是,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一天又一天,假装我们都还活着,假装还在过日子。”
□□接过话头,声音沙哑,明显是呛坏了嗓子。
“我们就想……像正常人家一样,好好的吃上一顿饭。像活的时候那样,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最后,就成了这样,把我们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
看着那盘糖醋排骨,□□这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眶。
“谢谢你,姑娘,这顿饭,是我们这三个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了。”
小男孩陈东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
他抱着怀里的奥特曼,走到江知念身边,仰着小脸看着她。
他伸出小手,把奥特曼塞进江知念的手里。
“姐姐,送给你。”
陈东升咧开嘴,露出豁牙。
“谢谢你作的排骨,真好吃。”
江知念低头看着手里的奥特曼玩具,塑料外壳已经被摸得掉漆,胸口的红灯按钮也有些失灵,时亮时不亮。
但大概是这个孩子最珍贵的东西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
她只是点点头,把小男孩抱进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男孩的身体很冰,很轻,就像是抱着一团冰冷的空气。
李秀梅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江知念的手里。
是一盏小小的星星形状的小夜灯,塑料材质,表面有些磨损,插头处的电线露出一截。
但是李秀梅把它擦得很干净,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宝贝。
“这是我们小宝小时候用的夜灯。”
“每天晚上都要开着才能睡着。”
她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声音温柔的发苦。
“后来他长大了,用不着了。”
“但是我一直也没有舍得扔。”
“现在……”
“送给你吧。”
“就当是……”
“这顿饭的谢礼。”
江知念握着那盏小夜灯,塑料外壳被握的有些温热。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星星,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不是一个旧的小夜灯。
而是一整个家庭的记忆。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真实的日子,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爸爸下班回家时候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小男孩抱着奥特曼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这些声音,这个小夜灯都记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盏星星夜灯小心的收入口袋,而后抬头,看着一家三口。
他们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像是被水稀释的水墨画,边缘开始模糊透明。
但是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诚释然的,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表情,比任何的言语都更加有力量。
“谢谢你们的招待。”
江知念轻声,声音里有些发涩。
“糖醋排骨……”
“下次,再做给你们吃。”
李秀梅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但是这次是笑着流的。
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