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片丢进锅里,加入矿泉水,冷水煮开,水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
江知念把火调小,看着姜片在沸腾水里上下翻腾,颜色从浅黄变成透明,汤汁渐渐染上了一层琥珀色。
姜的辛辣味道越来越浓,混合着红糖的甜,在冰冷是空气中蒸腾出的白色雾气。
热气升上去,碰到天花板的冷空气,凝成细小的水珠,滴滴哒哒落下来。
江知念加了一勺红糖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红糖在翻滚的讲堂里滑开,颜色变得更深。
她端起锅,把姜茶倒进随身带的搪瓷杯里,液体撞击杯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被子里捧在手心的那一刻,她差点叫出声。
太烫了。
掌心杯烫的发红,可她舍不得松手。
那股热度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把冻僵的血肉一点一点暖回来。
她低头看着被子里的姜茶,金红色的液体冒着热气,表面漂浮着几片薄薄的姜,边缘卷曲,浸透了汤色。
她抿了一口。
辣味先冲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热,紧接着甜味跟上,温温柔柔的裹住舌尖,把那股辛辣压下去。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梵音从她肩膀上滑下来,缠在手腕上,脑袋凑到杯口闻了闻,嫌弃的别过头去。
“你不懂。”
江知念小声嘀咕,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注意到了。
那些蜡像的表情变了。
距离她最近的燕尾服男人,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太久没做过这个动作,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江知念手里的杯子,喉结上下滚动。
蜡做的喉结,竟然真的动了。
江知念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放下杯子,站起来,端着剩下的姜茶在燕尾服男人的面前。
“你想喝?”
男人的眼睛明显亮了。
不是形容的比喻,而是真的亮了。
那双玻璃眼珠里燃起两簇微弱的火光。
燕尾服男人张了张嘴,蜡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音,嘴角列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真实的皮肤。
江知念犹豫了三秒,把杯子举到了他嘴边。
滚烫的姜茶碰到蜡壳的一瞬间。
嗤……
白蛾的蒸汽冒出来。
蜡开始融化,一滴一滴的往下淌,滴在地上,凝成乳白色的古体。
男人的嘴唇露出来了,是真实的嘴唇,苍白干裂,微微颤抖着张开。
江知念手有些发抖,但是她还是小心的倾斜了杯子,让姜茶可以流进男人的嘴里。
第一口被成功喂入男人的嘴里时候,男人浑身剧烈颤抖,蜡壳开始噼里啪啦的裂开。
犹如是被高温烤过的瓷器,碎成了无数片,掉了一地。
他整个人从蜡壳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
江知念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杯子都险些托手。
“谢……”
“谢谢……”
男人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嗓子里就跟被人塞了什么东西似的。
“多久了……”
“我被关在里面多久了……”
“我不知道。”
江知念嘴角有点抽,自己刚来这里,这个问题问她,你算是白问。
老实的回答了男人的问题,看一眼地上那对蜡壳碎片。
“你先缓缓吧。”
“我去给其他人也喂点。”
江知念转身往回走,却发现剩下的十二个蜡像全都盯着她手里的杯子,眼神炽热的能够把杯子烧穿。
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嘴巴都已经张的更大了,脸上的泪痕拖得更长,下巴上的泪珠终于掉下来,摔碎在地上。
江知念加快了脚步,回到炉具前面,重新烧了一锅水。
这次她加了更多的姜和红糖,煮出来的姜茶颜色也更深,味道自然更冲,整个大厅都被那股辛辣的红糖甜味填满。
江知念端着锅,一个一个为过去,每喂了一个人,蜡壳就碎一地,露出里面真实的人。
最后一个喂完的时候,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三个人,都在喘气,都在咳嗽,都在淌眼泪。
江知念累的瘫在沙发上,锅底朝天,连最后一滴姜茶都被刮干净了。
梵音盘在她的腿上,尾巴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肚子,像是在夸奖她很棒,做的不错。
最先醒过来的燕尾服男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沈鹤鸣,民国二十三年被困在这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八十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怎么会被封进去的?”
江知念忍不住好奇。
沈鹤鸣苦笑。
“误入。”
“那个时候这里是家照相馆,我进来拍照,相机快门按下去的瞬间,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蜡像,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就是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江知念打了个哆嗦。
那种感觉想想就觉得很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