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嚼的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糯米糕在嘴里化开,糯米的软糯,红豆沙的甜润,桂花的清香,层层叠叠在味蕾上绽放。
咽下去的时候,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白雾里,有点点金色的光屑,像是细碎的星光,闪烁了几秒,才慢慢消失。
“江老板。”
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发红。
“您这糯米糕,不只是糯米糕吧?”
江知念擦擦手。
“什么意思?”
“普通的糯米糕,只能填饱肚子,驱驱邪气。”
赵德柱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糯米糕,眼神复杂。
“您做的这个,是暖魂。”
“我们这些地府的公职人员,常年待在阴间,魂体都是冷的。”
“从里到外,从魂到魄,都是冰的。”
“吃了您这糕……”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我觉着……”
“暖和了。”
“从喉咙,到胃,再到四肢百骸,像是冻僵的人泡进了热水里,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真的掉下来。
不是大哭,就是无声的流,两道泪痕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赶紧用袖子擦,但越擦越多,最多索性不擦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知念沉默了几秒,又夹了一个糯米糕递给他。
“那就多吃几个。”
赵德柱接过,这次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的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都要咀嚼三十下以上,让味道在口腔里充分释放,让温暖在魂体力彻底渗透。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店里的其他人围过来。
说是人,其实都是纸人。
穿中山装的迎宾,还有货架旁站着的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
他们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黑色的纽扣眼睛,盯着案板上剩下的糯米糕。
喉结上下滚动,虽然纸人没有喉结,但是江知念就是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
穿着中山装的纸人最先忍不住,小声。
“老板,我们能……”
“尝一口么?”
赵德柱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多了。
他看了一眼江知念,眼神带着询问。
江知念看了看锅里,还剩九个糯米糕。
她又看了看门口,纸人一共七个。
“都进来吧。”
她叹了口气。
“见者有份。”
纸人们蜂拥而入。
真的是蜂拥,纸做的身体挤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们围在案板边,眼巴巴的看着江知念分糕。
每人一个。
纸人们捧着热乎乎的糯米糕,手都在抖。
他们学着赵德柱的样子,小心的咬了一口,然后全都愣住了。
接着,变化发生了。
穿中山装的纸人,身上粗糙的黄纸开始变得细腻,颜色从惨白变成了温润的米白。
脸上夸张的妆容淡去,露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温和,嘴角有颗小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纸作的手指变得柔软,能弯曲,能握拳。
“我……”
他开口,声音不在有电流杂音,而是清朗的男声。
“我能动了……”
“我真的能动了……”
他试着走了两步。
脚步起初僵硬,但很快就变得自然。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壁。
真实的触感,粗糙的水泥墙面。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有弹性。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剧烈抖动。
他在哭。
无声的,但哭的全身都在颤。
其他纸人也一样。
童男童女变成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糯米糕,吃的满脸都是。
还有一个纸人变成老太太,头发发白,在脑后挽了髻。
她捧着糯米糕,颤巍巍走到赵德柱面前,鞠了一躬。
“赵老板,谢谢您……”
“这一百多年,多亏您照应。”
赵德柱摆摆手,眼睛又红了。
江知念安静得看着这一切。
手腕上的梵音动了动,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安慰,又像是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