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冬日的风好似夹带刀片，锋利异常，刮在脸上生疼。书房门窗大开，寒风一股脑涌入，吹得炭火与纸张呼啦啦作响。

沈清晏狠狠剜了孔垚一眼，嫌恶地挪了挪位置，刻意离他更远。在她看来，若是他这个祭酒恪尽职守，更加强硬一些的话，苏斌这种欺软怕硬的混蛋，根本张狂不起来。

孔垚眉尾微挑，望向陆燃的目光里藏着几分玩味。

陆燃以为他不解沈清晏为何突然态度不善，也没有多加解释：“我们都清楚陛下当年的旨意，现下没有外人在场，孔大人但说无妨。”

孔垚方才开口询问，只是下意识想弄清状况，并非有意隐瞒。听闻陆燃所言，他心中了然，大理寺这般大动干戈，恐怕十有八九就是苏斌引起的。

“那孩子名唤方岑，当年年方十九，他父亲方宣当时是翰林院编修。”无需陆燃再多追问，孔垚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并说了。

“事发之后，陛下为让他远离金陵，尽早放下过往，便找了由头破格提拔他，任戎州下县的县尉，又将其父方宣升为苏州长史，除方岑外，方家举家随方宣赴任。

据我所知，父子二人在任上一直安稳度日。”

陆燃双手抱臂，垂眸沉思：“想来是陛下暗中打过招呼。以方家原本的家世背景，苏州长史这般显眼的职位，若无照拂，方宣根本做不满五年。”

沈清晏暗自翻了个白眼，就这样还能找补呢？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此事陛下做的还挺对的啊？问过人家方岑了吗？问过人家方家了吗？人家方岑他娘愿意让儿子跑去那么远当个破县尉吗？

北风呼呼地刮着，沈清晏的讥讽声传到众人耳中，几人却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无视。

但若真按照孔垚所言，这件事应与方家无关。但这里面却总透着一股子违和感。

陆燃抬眸换了话题：“苏斌是什么时候来国子监提出复学的？是谁带他来的，是否跟你打过招呼？”

“授衣节前，苏老太太亲自领着苏斌到我府上来过。”孔垚转身搬来凳子，放在炭盆前，请沈清晏、陆燃与陆翊坐下说话。

“我想着当年圣上并未禁止苏斌求学，如今一晃五年，孩子也应该懂事了不少，便答应了此事。

原本说是授衣节后就复学，但他一直未来，后来又赶上吏员大考诸事繁杂，我就先将此事搁下了，本想等忙完了，再问问苏老大人来着。”

这倒是和方才孔庙院中的监官所言对得上。

沈清晏追问道：“你最近一次见苏斌是什么时候？可知他已经来了国子监？”

“我不清楚他来了这里，没人跟我提过。想来是这两日人手忙乱，大家还没来得及禀报。”孔垚面色温和，显然觉得此事不足为奇，“我只在他上次登门商议复学之时见过他。他来了以后还未曾见过。”

见陆燃与沈清晏都沉默不语，目光紧盯着自己，似在辨明真伪，孔垚不由得皱起眉：“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才二人频频提及苏斌，他起初只当是苏斌又在院内当众欺辱旁人被二人撞见。眼下能让沈清晏当众给自己脸色看的，左不过花恒一人。

他心知花恒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实则身怀武艺，身手虽不算顶尖，但对付苏斌绝对绰绰有余。

所以他推测多半是苏斌欲欺辱花恒，反倒被对方制住，估摸着下手重了些，苏斌便恶人先告状，才惹得二人不快。大理寺这般兴师动众，想来也只是想震慑一番苏斌罢了。

可若真是如此，对方神色绝不会这般沉郁。孔垚心底渐渐生出不安，莫非真闹出了天大的事端？

陆燃见他应是真的不知情，叹了口气，据实以告：“苏斌死了。”

“死了？” 孔垚双眼瞬间瞪大，震惊之余不经思索，脱口而出：“花恒失手给打死了？”

陆燃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这话听着是没头没尾，细想却凶险至极。若被旁人听了必然会以为花恒经常殴打苏斌，闹得孔垚这个祭酒都知道了。

好在书房中只有他们四人，其他监官跟衙役距离较远并未听到。否则被有心人听了去，无论本案结果如何，花恒此生都会落下百口莫辩的污点。

“我呸！”沈清晏几乎是一跃而起，指着孔垚怒斥：“你少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这事和花恒有半点干系？再敢胡乱攀咬，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陆燃连忙拉住沈清晏，生怕她下一秒真对孔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