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陆也满脸幽怨地瞪着她,“你把我的梦都踩断了!”
“断了吗?你这不正做着呢嘛!闭眼,闭眼昂!”她哄骗他。
还做什么做!赤柰全掉了,小兽把他杀了,他还回去作甚呢?回去挨第二刀吗?
陆也倒抽着冷气,没好气地瞪她:“我看起来很蠢吗?孟大人你下榻就下榻,踩我作甚!”
“无意之失。实在是小侯爷的脚放得不是地方。” 她将责任轻飘飘推回。
“我脚放自己被子里,还能碍着你下榻的路了?你倒是会挑地方踩!”
孟青芦没再接这话茬,显然不想一大清早就为这等事争执。
她迅速披上外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陆也揉着眼睛,不解:“你日日都起这般早吗?”
“今日司天台旬假已过,有常例考校。”她已点亮外间靠窗小塌上的烛火,正对着窗边不甚明亮的晨光翻阅书卷,“我早起看两眼,小侯爷接着睡呗。”
司天台?考校?
陆也混沌的脑子转了转,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今日也是他旬假后第一日!弘文馆那边夫子好像布置了策论课业!
卫融给他带过来了,还同他说今日要考校讲解。他好像一个字都还没写……
“毁了毁了。”陆也脱口低呼,也顾不得脚疼了,一把掀开被子,穿戴整齐,又囫囵叠了自己的铺盖卷到橱柜里。
此刻晨光渐亮,屏风上映着孟青芦沉静的侧脸,她脊背挺直,偶尔翻动书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从容不迫。
一股莫名的,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气的劲儿涌了上来。他陆也怎么能被她比下去?
不能!
他边嘟囔边胡乱套上靴子,又冲到墙边自己的书匣子旁,开始翻找:“快快快,我题目呢?”
翻找的声音停止了,陆也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中翻找出这次布置的策论题目,看着艰深的论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陆也屋里的这张长塌临窗而设,此刻塌上一左一右,各踞一人。
左边是孟青芦,她手中握着一管细笔,正垂眸凝神,不时在纸笺上写下几行小字。
右边则是陆也,他坐姿就随意得多,几乎是半躺半靠,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伸直,靴子早在榻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而手中的那只笔写得飞快,让人觉得文思泉涌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写的这个文章有多么狗屁不通。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鸟雀开始啁啾。
“夫人侯爷,郎君和娘子安生得很!”听了墙角的岁娘乐呵呵跑了回来。
“安生?”谢允善立刻站起来,急声问道,“卯卿和小孟大人没再闹起来?”
岁娘急急福了福身,笑得嘴都合不拢:“回夫人,郎君与娘子安生得很,我在外头听了半晌,里头静悄悄的,后来天亮了,才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陆乘也抬起眼,好奇问。
“是读书写字的动静!”岁娘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孟家娘子一早便起了在窗边榻上温书,不久小侯爷就也抱了一堆书纸到榻上,他俩各占一边,都在用功呢!”
“什么?”陆乘愕然,他看了看一旁的夫人,指了指岁娘,“还在说梦话吧她?”
他家的小兔崽子,新婚第二天一早,没睡懒觉,没发脾气,没想着溜出去呼朋引伴,而是在温书?
谢允善也明显愣了一下。
陆乘后知后觉地拊掌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这个小孟灵台勤勉上进,能考上官的年青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好,好啊!”陆乘赞许,“我就说如今能当上官的年青人都是好样的,他们与我们不同啊,我们那时还能得荫补,今时今日可却是没有的,全靠他们肯用功,这孟家娘子临事不乱,勤勉本职。这份心性,难得!难得!”
他看向夫人,眼中带着笑意:“夫人,你昨日还忧心忡忡,瞧,这儿媳进门第一日,便知道督促卯卿用功了。”
谢允善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昨日换亲一事其实很不合她心意,她喜欢杨丽娥的得体温婉,觉得那样的性子才合她心意。
可眼下这情形,她那向来不爱读书,提起课业就头疼的儿子,居然被新妇带着,一大早爬起来对付课业了?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心里那点对孟青芦性情的芥蒂竟动摇了几分。作为一个母亲,她最大的心病之一就是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惹是生非。
如今,竟有个能镇得住他,还能让他乖乖坐下看书的人出现了?哪怕这人不是她最初属意的,这份功效,也足以让她刮目相看。
“真……真在读书?”谢允善还有些不信,追问岁娘,“没吵架?没拌嘴?”
“回夫人,真没有。”岁娘肯定道,“我贴着耳朵听了,只有翻书写字声,哦对了郎君还偶尔叹气嘟囔,娘子还提醒咱们郎君小声些,莫扰了她呢。”
陆乘显然心情极好:“看来这阴差阳错,未必全是坏事。”
他意味深长地对谢允善道:“卯卿那性子,是该有个能管得住他,也能引他向正路的人。孟家这孩子,瞧着是个有主意、能成事的。若能带着卯卿收收心,学些正经东西,这桩婚事,便是歪打正着。”
谢允善抿了抿唇,没再反驳,此刻她反而是很欣慰,并且有些感激这位小孟大人。
“岁娘。”谢允善笑道,“让小厨房准备些清爽滋补的早膳,给那边送去。读书费神,别饿着他俩。”
“是,夫人。”岁娘领命,笑着退下了。
屋内,陆乘与谢允善对视一眼。
陆乘摇头失笑:“这小子,倒真是走了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