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拦在路中间,不肯退让半步,一口咬定方才几人分发的面饼有问题,是吃食导致怀中孩童腹痛不止,执意要让几人给出说法、赔付银两。
沈逾勒住马匹,低头看着面前的人,自行囊取出纸笔,伏案飞快书写,将纸张朝前出示。
纸上字迹清晰:方才的面饼我们四人都吃过,入口正常,并无异味。我们几人体态如常,没有半点不适。同一食物,众人无事,唯独你家孩童出事,情理上说不通,不可能是面饼所致。
一旁凌绾霜见沈逾反复示意纸上文字,对方却始终油盐不进,干脆直接开口打断拉扯。
“我是修道之人,懂观气辨症。孩子若真身体不适,无需你在此争执。前方不远便有城镇,我可随你过去,当场为孩子查验诊治,分毫不取酬劳。”
这话一出,老婆婆脸上神色当即一变。眼底快速掠过一层惧色,却依旧不肯松口。她死死拦在路中,继续高声吵闹,不再提看病之事,只一口咬定必须赔钱,反复纠缠,态度蛮横,一味讹诈,不肯接受任何合理解决方式。
凌绾霜见状,不再和她废话,直接翻身下马,稳步朝着老婆婆与那孩童的方向走去。
两人原本撒泼纠缠的动作瞬间僵住,身形在原地快速扭曲晃动,衣貌人脸层层褪去。下一瞬,原地哪还有什么老妇孩童,只剩两只毛色发黄的黄鼠狼,四肢蹬地,快速窜向路边深草,眨眼钻进草丛深处,消失无踪。
沈逾望着空荡荡的路边,提笔写下一行字,抬手展示给身旁几人:是妖怪幻化。
凌绾霜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如常:“荒山野岭精怪作祟、化形拦路骗人是常态,不足为奇。行了,继续赶路。”
沐季风与白谷没有多留,率先策马往前继续行进。
沈逾没有立刻跟上,独自勒马停在路边草丛旁。他抬手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袋串好的古代铜钱,抬手轻轻一抛,将钱袋稳稳落在方才两只黄鼠狼逃窜的草丛边缘。做完,他才调转马头,策马追上前方三人的脚步。
四人不再停留,一路不停,连夜赶路。
山道崎岖,夜色深沉,四人全程策马疾行,没有停歇休整。整整一夜奔波,天光破晓时,一行人终于抵达幻境外围的大本营所在地。
几人勒马驻足。
按照先前商议好的法子,四人同时出手,结印发力,稳稳开启幻境通道入口。
待通道彻底成型,四人抬脚,一同迈步踏入幻境之中。
脚步落地的瞬间,周遭空间骤然流转,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幕幕过往画面。
先前入城遇诡、学堂里打瞌睡的样子、小院暂住、月下闲谈、梅花传信、林间遇蒙面女子、山道黄皮子拦路讹诈等所有经历,尽数化作流光走马灯,在眼前逐一快速回放。画面清晰写实,一帧不落,从头至尾完整掠过,随后缓缓消散。
案上灯烛明亮,纸张平整铺开,‘沈逾’执笔端坐,提笔落笔,缓缓写下一封完整家书。
【父母亲大人安启:
儿今身在远地,行路平稳,起居安好,无病无灾,诸事顺遂,双亲无需挂念。
近日朝中传来旨意,有意破格提拔儿官职,欲将儿长期留任宫内,执掌分内事务。朝堂规矩繁多,拘束深重,日日周旋人事、固守殿内,并非儿心中所愿。
儿自年少,便不喜久居高墙之内、困于朝野纷争。比起身居官位、受束朝堂,儿更愿远行四方,踏遍山河行路,看尽南北风物。故而此番升职,儿已有决断,届时会据实推辞,不接朝堂任职。
双亲年岁渐长,常年居家操劳,务必多加保重身体。平日饮食作息规律有度,少劳少忧,安稳度日即可,家中琐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放宽身心,安养年岁。
另有一事告知家中。
昭弟如今潜心向学,埋头课业,踏实上进。待昭弟修完所有学业、学成落幕、诸事安稳完毕之后,儿便即刻归家,接昭弟一同出门远行。带他遍历山川,行走四方,多见天地风物,开阔眼界阅历,不负年少时光。
相隔千里,纸笔寄思。
待儿行路归期既定,便即刻返乡,与家人团聚再会。
平安叩上
沈逾亲笔】
字字落笔端正,内容朴实直白,无华丽辞藻,只叙实事、交代近况、安顿家人。
信纸写完,‘沈逾’将笔搁置一旁,仔细将信纸对折整齐,装入信封收好。
眼前家书画面停留片刻,最终随幻境光影一同缓缓散去。
待沈逾彻底回过神,抬眼望去,身前静静立着一人。
是杉原璃。
她身着一身素净碧色衣袍,色调沉静温润,如同天色将明未明的碧蓝,衣料垂坠平整,无多余纹饰,整个人立在空旷境中,神色温和,眉眼带浅淡笑意。
沈逾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松快下来,轻声笑开,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抱住身前的人。
“师姐,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呀。”
杉原璃抬手,轻轻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语气从容柔和。
“你到底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做的桂花糕?”
沈逾埋在她肩头,语气恳切:“都想,都想。”
杉原璃低低轻笑出声:“我就知道。行了,师姐早就做好,一直等着你来。”
沈逾笑意未散,抬眼间,视线越过衫源璃肩头,赫然看见后方不远处,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沈秋水。
沈秋水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出声打断:
“原璃,快些回去吧,我与你师弟说几句话。”
杉源璃闻言,轻轻颔首,没有多言,转身稳步走出这座四生渡境塔,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场内只剩师徒二人。
沈秋水目送衫源璃走远,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逾,语气平淡开口:
“这一场幻境走下来,感觉如何?有没有学到什么东西?”
沈逾抬眼直视沈秋水的双目。
他心底的怀疑在此刻再度翻涌,层层叠叠,挥之不去。自始至终,他都极度怀疑,眼前的沈秋水,便是一直暗处布局的沈秋寒。可所有猜测都只停留在心底,他没有半分实打实的证据,无从求证,无从拆穿,但是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望月楼。
他怔在原地,心神微微出神。
沈秋水见他失神,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
“现在连为师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轻微的痛感拉回沈逾的思绪,他迅速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杂念,应声答道:
“听到了,收获蛮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