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心头微微一愣,也不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
他抬手,轻轻虚虚去碰近前飘过的一只流萤,指尖还差寸许,那点绿光便轻轻飘走了,惹得他低低叹口气。
“它们好机灵,根本碰不到。”
沈秋寒看着他孩子气的小动作,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流萤怕人,离得远才肯亮得安稳。”
沈逾躺在外袍上,转头望向漫天飞舞的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说真,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要怪你,不过是你的行为实在是让我太反感了。但我想着救人胜造七级浮屠。”
话音顿了顿,晚风卷着点点萤光从二人之间飘过。
“哎,说真的,沈秋寒,桂花糕也好,这里的夜景也好,都很好。但是那个黑衣人,他说可以救我的性命,也可以把摄魂石取出来,这对你我都好,不是吗。”
“不喜欢热闹?”沈秋寒没有直接接下他方才的话,反而淡淡反问。
“也不是不喜欢。”沈逾摇摇头。
晚风轻轻扫过草地,周遭只剩虫鸣与风声。
沈逾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漫天浮动的流萤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心底却压着一团解不开的郁结。
沈秋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深邃的眼眸隐在朦胧夜色与萤光里,辨不清其中情绪。
沈逾偏头瞥了他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衣料,继续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拦着我,是怕我出事。黑衣人说做完这一桩,我便能保住性命,你也不必日日费心照拂于我,不必被我拖累。这本该是两全其美的事。”
这话一半是心疼沈秋寒跟着自己受尽牵连,心底藏着更重的缘由,他实在不愿,再与沈秋寒发生那些逾越分寸、出格越矩的事。一想到那些场面,他便满心别扭抗拒,只想借着黑衣人的办法,彻底斩断这层身不由己的牵绊。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与执拗,如同晚风擦过草木,性情温和,却不肯轻易退让。
良久,沈秋寒才缓缓开口,声线比沉沉夜色还要低沉平静:“并非两全其美。”
短短几个字落下,带着不容轻易动摇的笃定。
沈逾微微蹙起眉:“此话怎讲?”
沈秋寒抬眸,望向他满是困惑的眉眼,字字说得清晰分明:“他嘴上说可以帮你,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借着这件事反过来牵制于你。你只看见摆在眼前的出路,却没有看见暗处藏着的圈套。”
“我知道的……我也没办法了。”沈逾低声辩驳,言语间透着一丝无力,“师尊,你是我的师尊啊,怎么能和我做出那种事呢,我……不喜欢。”
漫天流萤依旧缓缓流转,暖绿色微光落在两人肩头,衬出二人之间那层淡淡的隔阂。
沈秋寒沉默片刻,语调缓缓放软,褪去方才的强硬,多了几分体谅:“我知晓的。我明白的!”
他别开脸,仰头望向浩瀚的漫天星河,闷闷出声:“既然明白,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不肯容许我去试一试这仅有的机会。”
“因为我赌不起。”
沈秋寒的声音很轻,混在簌簌晚风之中,险些被风声吞没。
素来克制寡言的人,此刻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可以慢慢寻访稳妥对策,就算要耗上许多时日也无妨。可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去冒险。倘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沈逾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怔怔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点点萤光洒落在沈秋寒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他平日里疏离冷寂的轮廓。自己心中这份两难煎熬,对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很少直白讲出来。
山野四下寂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流萤在四周悠悠盘旋飞舞。
沈逾心里那股愤愤不平慢慢淡下去,余下满心复杂难言的滋味。他抿紧嘴唇,过了半晌,才低声应道:“……我懂了。”
沈秋寒望见他收敛锋芒的模样:“沈逾,我需要时间。”
沈逾没有再接话,重新躺回到铺在草地上的外袍之上。
他抬眼望着满天星辰与翩跹流萤,心底的疙瘩依旧还在,并未彻底消散,却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执拗。
夜色绵长,晚风徐徐。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相伴,不多言语,任由细碎萤光绕着周身起落,独享这片山野里无人打扰的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