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落下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铺面的门被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一切归于寂静。
陈茗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谢倦在她旁边也吐了一口气,那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冬夜的凉意。
“陆臻,”陈茗压低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人走了吗?”
巷口传来陆臻两声轻轻的扣墙声。
这是随便定的暗号,表示安全。
经过厅堂的时候,陈茗忽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瓶上。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只瓶子的位置,和她进来时看到的不太一样。好像转了个角度,原本对着厅堂正中的瓶口,现在偏向了窗户的方向。
谢倦已经翻出了气窗,在外面接应她。陈茗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青瓷大瓶,像是要把它的造型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双手撑住窗沿,一个翻身,无声地落在了外面的地上。
陆臻还蹲在街对面的巷口,看见他们出来,站起身,朝他们走了两步。
“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又小心地左右望了望。
“仿品仓库。”谢倦拍了拍身上的灰,“正主应该不在这儿。”
“不得不说,还挺刺激。”陈茗窃笑了一声,这可是她头回干梁上君子的活。
陆臻悄悄给她竖了个拇指。
三人贴着墙根,并没有走远。身后,那间铺子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去找郭南来,我去跟着这个人。”陈茗简单吩咐,便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陈茗没有犹豫,闪身跟了上去。
前面的黑影跑得极快,对巷子的熟悉程度像是对自家后院一样。他专挑那些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缝和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还有那些七拐八拐的暗巷,显然是想借着地形甩掉身后的人。
陈茗今天穿的是短打,脚下轻便,加上这些年间练出来的夜行功夫,跟得并不吃力。她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人身后,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条巷子,拐了四五个弯。前面的黑影大概发现甩不掉她了,忽然在一处岔路口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迎面朝陈茗冲了过来。
陈茗早有防备。
那人冲到她面前时,右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奔她面门。陈茗侧头避开,左手顺势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那人的力气不算小,但路子野得很,没有什么章法,纯粹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蛮劲。手腕被拧住,他便用膝盖去顶陈茗的小腹,陈茗松了左手,身体往旁边一闪,那人的膝盖顶了空,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茗的右手从袖中滑出曲流,迅速甩开,长棍带着风声扫向那人的小腿。对方来不及躲,被棍梢扫中膝弯,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陈茗趁势将棍子一横,压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五息。
那人趴在地上,还在挣扎。陈茗单膝压住他的后背,把短匕从他手里夺下来,扔到一边。曲流的棍头抵在他后颈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他不敢乱动。
“别动。”陈茗冷着嗓音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人表示他不敢动。
陈茗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脸从地上掰过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脸上脏兮兮的,糊着泥和灰,看不清原来的肤色。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袖口和下摆都磨的有毛边,膝盖处打了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痂。
小乞丐。
陈茗松开手,退后一步,但没有收起曲流。那少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拧疼的手腕,蹲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刚才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是官府的人?”他问,声音沙哑。
陈茗把曲流收起来,插回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藏在铺子里,想偷什么?”
她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毕竟如果那青铜尊确定是真的,她是打算来一回入室盗窃的。
少年的目光落在陈茗腰间那块风月司的腰牌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我没想偷东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