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澜皱眉:“可她为什么要拿一幅习作出来,说是薛昌的名作?”
“因为那幅画对她有特殊的意义。”陈茗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你注意到没有,那画中美人,眉眼有五六分像薛夫人本人,但又年轻许多。那恐怕是薛夫人的女儿,或者,就是薛夫人自己。年轻时的薛夫人。”
末了一句,陈茗加重了语气。她顿了顿回忆着那幅画的细节:“那幅画,如果是薛昌画的,那就是少年时的薛昌。那时候他的技法还生涩,但画中的情感……很浓烈。”
孟观澜看着陈茗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你是说,薛昌和他的姑母……”
“我没说。”陈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薛夫人的女儿,薛昌的堂妹,很多年前就不在了。说是薛夫人的女儿固然不错,但她看那幅画的眼神……更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雅座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大堂传来的嘈杂人声,隔着木地板嗡嗡地传上来。
“咱们要不要再去一趟薛府?”孟观澜问。
“不急。”陈茗把最后一块蟹肉吃掉,用帕子擦了手,“薛昌还有两天就回京了。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去。”
她招手叫来管事结账,顺便打听楼主的事。
“楼主真的不在?”她把几钱碎银子放在桌上。
管事收了银子,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真不在。小的跟您说实话,楼主在的时候,我们都不让上楼。楼主不在,我们才能上去打扫。”
“你们楼主到底长什么样?”
管事挠了挠头:“这……小的也说不上来。每次见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个老头子。我们私底下都说,楼主会变脸。”
陈茗和孟观澜对视一眼。
“那你们楼主,跟仰山书院可有往来?”
小二想了想:“仰山书院?没听说过。”
陈茗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多谢。”
她拉着孟观澜出了醉仙楼,穿过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才停下来。
“是权晚。”陈茗念出了这个名字,“他是醉仙楼的楼主。”
孟观澜不解:“你怎么知道?”
“小二说楼主每次出现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个老头子……这不就是易容吗?”
“可他是朝廷命官,怎么能私下开酒楼?”
“月司司主的身份不公开,名录保密。”陈茗咬了咬嘴唇,“他对外可以有别的身份。醉仙楼的楼主,就是一个很好的掩护。迎来送往,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这不就是月司该做的事吗?”
孟观澜沉默了片刻:“你该不会想说,三起案子,都跟权晚有关吧。”
“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点儿什么。走,去不夜城,我要当面问权晚。”
不夜城头顶那片没有太阳的天空,在白日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近乎病态的亮白色。广场上的青石地面被这光照得发白,连风月塔那沉郁的深赭色塔身,都被镀上了一层冷淡的灰调。
池水倒是清澈依旧,但少了夜晚那些碎星星的点缀,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水,几条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连尾巴都懒得摆。
厢房的门虚掩着,白芷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如果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也算“太阳”的话。茯神蹲在屋檐的阴影里,两只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茗。厚朴和砂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在地面上留下几串梅花形的爪印。
陈茗径直走向风月塔。
塔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