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薄云渐渐散开,光线重新变得均匀而明亮。广场上,厚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石地面上晒太阳。白芷蹲在廊下的阴影里,高傲地舔着爪子。茯神还在屋檐上,两只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好。”陈茗说。
权晚看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应承得如此爽快:“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
“不用问。”陈茗把手揣进袖中,摸到曲流那温润的棍身,“因为我是陈茗。”
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茗回过头来:“权晚。”
“嗯。”
“那只猫为什么叫‘美女’?”
权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从他心底漫上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连带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因为她是。”他说,“在我眼里,她比所有人都好看。”
“多谢。”陈茗说着,衣袖一摆,转头而去,发丝在空中飞扬。
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楼下那些画,都是你自己画的?”
“是。”
“画得不错。”陈茗说,“就是眼睛画小了。”
她没等权晚回答,就踩着木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楼里回荡,像是遥远的鼓点。
七楼上,权晚靠在围栏边,看着陈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三花猫跳上围栏,蹲在他手边,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美女,”权晚摸了摸猫的头,“她来了。”
猫“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他伸出手,够向头顶那层灰白色的光。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握成拳。
“陈茗,”他轻声说,“别让我失望。”
陈茗离开不夜城,很快就在外面找到了蹲在树根下的孟观澜。
她的脸色被风吹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莹莹的,见到陈茗来了,她起身迎上来。风把她的发丝吹到嘴唇上,很是好看。
“怎么样?”
“东西确实出自权晚之手。”陈茗点了点头,或多或少讲了点为什么权晚会盯着两位举人的缘故。
“陈茗,”孟观澜两只手一把紧紧握住陈茗的右手,“我觉得我来对了!”
陈茗被她握得有点疼,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你说什么?”
“我今天去验尸,虽然不是像仵作那样,但也从我的角度给出了不一样的判断,这真的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孟观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你不知道,我以前其实没有太多亲自给病人看病的经验,除了给一些女眷,要么就是扎针的时候去帮忙,大多时候都只能隔着帘子看大夫们问诊。”
陈茗听她突兀地说了许多,一时间倒有些懵了。
“可是我今天,我今天居然接触了尸体!还是三具!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知道吗,那些毒素在人身上的样子真的很出乎意料。”
陈茗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觉得孟观澜真是个颇有胆量的人,而且和一般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兴奋点。
“那我们一起努力,等这事完了,正式加入风月司!”陈茗终于逮到机会抽出右手。
“好!一言为定!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以后一定帮你!”
陈茗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十四岁时的自己,满心的蓬勃朝气,那是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快乐。
孟观澜比她大两岁,但这不重要,每个人觉醒都有早有晚,而她相信,她们能够引领更多的女子。也许不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业,甚至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什么太大梦想,但若能守住她们的小确幸,那也很好。
三天后的晚上,她们终于见到了薛昌。
这位远道归来的画师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衣冠楚楚,他风尘仆仆的背着自己的行囊,身边只跟了一个小童。
京城四大画师中,陈茗和窦得一打过几次照面。那可是个雍容至极的人物,周身上下自有一种浸入骨子里的风雅,多少名门世家都争相奉他为座上宾。不论是在茶烟袅袅间品鉴一盏明前龙井的甘醇,还是在琴声泠泠中聆听一曲古调的余韵,他都信手拈来,从容得像是天生便该坐在那样的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