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此江州的月,再没那么温柔过。
后来,兄妹二人认识了丁举人,那时候他年纪轻轻脾气很大,仗着自己的父亲是江州通判为非作歹,寻常人家都拿他没法。
丁少爷水平不高爱好却极广,那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了画画,时不时往薛昌老师家中跑。
“他不止看上了画,还看上了安然的人。没过多久,他居然向我这个做兄长的人提亲!”薛昌的脸上怒容骤布,时过经年,他想起此事依旧恼火万分。
“安然不喜欢他,他就百般无赖,有时候是想尽办法讨好,有时候对我们兄妹二人百般刁难!他还有个朋友,就是庚举人!”薛昌咬牙切齿的劲又多了几分,“一个没脑子的蠢货,成天跟着姓丁的惹是生非!”
事情的转折来得很快。
薛夫人来江州探望兄妹二人,薛昌独自一人去接,留下安然一个人在家。
丁举人来找安然喝酒,酒里是可以让女子昏迷的药。
“那药,出自姚郎中。”薛昌缓缓吐出一口气。
安然知道丁举人不怀好意,假意喝了半口酒就找机会跑出了门,想去找薛昌。
“她跑到了那座桥的桥畔,只要过了桥,姓丁的就追不上她了,可偏偏,可偏偏该死的姓庚的守在那里,原本是来接应的!安然在桥头左右闪避,可她喝了点酒,药效发作,她失足掉下桥……那一池江水,碧波荡漾……虽然临岸,她……她撞在了水底的礁石上。”
“他们该死,他们全都该死!”薛昌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不可遏,“他们早就该死!”
陈茗看着他宣泄心中的怒气,迟迟没有开口。
薛昌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痛恨,又从痛恨变成了悲哀,他坐下的时候,几缕银发因为刚才身体巨大的抖动而从鬓边滑落,看上去倒真像上了岁数的人。
“可是,可是没有人能定他们的罪。”薛昌喘息片刻,显得有些狼狈,“姚郎中那药的性子并不烈,每日问他求药的人不止凡。丁举人和庚举人强逼民女自然有罪,但是他是通判的儿子,安然并非直接死于他手,谁会给他安一个杀头的罪名?”
陈茗和孟观澜都沉默了。
“姑母悲痛欲绝,安然是她唯一的孩子。收敛尸体后,她就带着我回到京城。去年我想起安然,去往江州,想再看一看那条河,也知道了丁庚姚三人离开江州的事。”薛昌的语气渐渐平稳了下来,“我把此事写信给姑母,我也知道姑母想做什么,我劝解过她,却也不想拦着。”
“难怪自江州风月图之后,你就没有再产出什么美人图了。”
“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那时候我睡觉一闭眼,就是安然尸体被打捞出来时脑浆崩裂的样子。”薛昌痛苦地说,面色变得有些苍白,“那年回京之后不久,我偷偷开过一次她的棺,尸身腐烂,美人化骨。”
再美好的人,死后也不过是一具白骨。
“我念着她生前往事,想着她身后诸事,她的眉眼近在我眼前,而她的尸骨在脑海中留香,于是,我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大画家。”
世人说薛昌画鬼似人,笔笔拟真,又焉知那是他梦中求而不得的情深。
“待我百年后,那些美人图都会署上她的名字。”
薛昌说完一席话仿佛疲惫至极,挥挥手让陈茗和孟观澜走人。
陈茗得到了自己相知道的,也不再多停留,和孟观澜一起离开了,只是心里依旧止不住地替安然惋惜。
“观澜,你说,真的是因为我们有多与众不同吗?”
“什么意思?”
“说不定只是因为我们有好的机缘罢了。”陈茗仰头看着午后湛蓝的天空,“你看那天,蓝得那样干净,连一丝云都不肯多留。我们站在这里,能看见这样的天,能在这样好的光里说话……这本身,大概就是机缘了吧。”
“这世上有太多女子,比我们有才,比我们有天赋,可是为什么就是被埋没了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没有那么好命吗?”陈茗好看的杏眼低垂,轻轻摇了摇脑袋,“我以此宽慰自己,却并不能宽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