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那只粗陶碗往前推了推,示意陈茗往里面放钱。
陈茗觉得在自己拮据的日子里没有人能从她手里要走一分钱。于是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掏出了……拈出一粒干瘪的红枣,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枣已经干得发硬了,皱得像一颗缩小的核桃。
“铁衣宗散了大半年了。”陈茗用了一种谢倦平时会用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卫掌门死了。有人一直在找他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在找阿檀。”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声音沙哑却能听出声线轻灵:“你找她做什么?”
“帮她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又是一段沉默。
市集的喧闹声在两人周围流淌着,远处有人在讨价还价,皮货铺的老板在吆喝,一只灰毛驴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去,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小姑娘把斗笠往上抬了一抬。
陈茗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对方比她猜的年纪大一些。十七八岁,瘦得很,脸颊精致而小巧,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因为熬夜和紧张泛着淡红。她的嘴唇很薄,此刻被自己咬得发白。
“我是阿檀。”她说完这句话,目光飞快地往巷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你们几个人?”
“四个。加上杨不关,五个,想必林凛跟你说过他了。”
阿檀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杨不关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你是要见他,还是先跟我们走?”
阿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面前那只粗陶碗里钱币倒进一只旧布袋里,然后把布袋系在腰带上,动作很快很利落。
“我跟你走。”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孙孚的人追上来,你把我扔下,自己跑。”
换了从前,陈茗大概率会说什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之类的话,就像她在扬州义无反顾将孟观澜救走一样。
但这次,她只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阿檀从墙根下走出来,跟在陈茗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穿过旧货市集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两滴水般汇进了河,很快就被来往的人流淹没了。
谢倦在不远处跟着,目光偶尔扫过四周的屋顶和巷口。市集的出口处,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正在低头看一只铜盆。问题在于,他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一种不符合市集闲散氛围的程度。
谢倦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岔巷。
陈茗没有回头看他,但她从余光里看到谢倦消失的背影,知道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况了。
“跟紧我。”她对身后的阿檀说,加快了脚步。
盛安客栈的后院里有一间堆放旧货的库房。门板上钉着铁皮,窗子被木条钉死了,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来一缕薄薄的日光,照在积灰的地面上,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阿檀背靠着一只倒扣的木箱坐着,双手握着陈茗递给她的一碗热茶。
杨不关靠在门边,镜片后的目光在阿檀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去看窗外那片被木条切成细条的天。
谢倦过了一段时间最后一个进来,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关好,走到陈茗旁边低声说:“旧货市集出口有一个看铜盆的人跟了一段,后来被一个卖羊肉的挡住了视线,跟丢了。我看他盯梢的手法专业得很,哦不,眼法。”
“孙孚的人?”陈茗问,没理会他的小玩笑。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凉州城里不止一伙人在找阿檀。”
阿檀听见这句话,握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盯着碗里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掌门出事前半个月,孙孚找过他三四次。前两次在正堂谈的,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三次在后山石室,吵了两个时辰。我送晚饭去的时候听见掌门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