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耳背,得用点非常手段。”谢倦朝墙角一指,“翻进去如何?”
陈茗还未答话,柳烟儿已经“噌”地窜上墙头,绯红裙子摆扫过青瓦,随即她笑嘻嘻的嗓音:“早说呀!跟个聋子讲什么礼数——”
话音未落,人已燕子般掠进院内。
“这丫头……”谢倦扶额。
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何方小贼敢偷我的梨?!”杜先生举着扫帚冲出来,耳背的人嗓门却奇大,震得梨树簌簌落下一阵青果。
柳烟儿脚尖刚刚点地,险些被一颗梨子砸中脑袋,慌忙摆手:“不是贼!是来提亲的!”
“提亲?”杜先生眯起老花眼,“我孙女早嫁了!”
“是替他们提亲!”
柳烟儿急得跺脚,金铃乱响,“谢倦!朱月棠!您学生!”
“哦——”杜先生作恍然大悟状,随即又板起脸,“提亲?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月老!”说着把扫帚一横,“翻墙的统统罚抄《礼记》!”
此时陈茗等人已绕到正门,见状哭笑不得。谢倦高声喊:“先生!是我们!”
杜先生猛地扭头,扫帚一不留神打翻了廊下的腌菜坛子:“谁?!”
“谢、如、许——”陈茗几乎是用吼的。
“哦!谢家小子啊!”杜先生终于放下扫帚,掏掏耳朵,“早说嘛,我还当是隔壁王婆子又来偷我的腌萝卜……”
众人一阵无语,跟着杜先生从院子步入屋内。
杜先生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一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偏生眼神还亮得很,透着股执拗的锐气。
屋内陈设极简,唯书卷堆积如山,纸页泛黄。
进了屋,杜先生拎着茶壶给众人倒水,茶水漫出杯沿淌了满桌,他浑然不觉。
陈茗刚想提醒,却见谢倦悄悄摆手。她仔细一看,原来先生的茶杯压根没底,茶水直接漏进了桌下的木桶里。
“您这杯子……”朱月棠瞠目。
“啊?哦!”杜先生敲敲杯壁,理直气壮,“这样省得倒茶渣!”
谈正事时更荒唐。
谢倦刚说到“家母反对”,杜先生突然拍案:“什么?你要炖母鸡?”
“是家、母、反、对——”谢倦贴着他耳朵喊。
“哦!母鸡跑了啊!”杜先生捋须点头,“跑就跑呗,再养一只!”
柳烟儿笑得滚到地上,腕间金铃叮铃咣啷响成一片。
陈茗银牙一咬,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蹦出一句:“先生!他们想私奔!”
满室寂静。
杜先生沉默片刻:“你再说一遍?”
众人绝倒。
原来这老头刚才是装的!
“主要是他母亲不同意。”陈茗看朱月棠几乎不发一言,帮忙开口道。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娘不同意?”杜先生打断她,嗓门依旧震得窗纸簌簌作响,“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媒婆!”
谢倦苦笑:“家母最敬重先生,若由先生出面说说,或许……”
“或许个屁!”杜先生一拍桌子,茶盏跳起三寸高,“你娘那脾气,当年教你念书时我就领教过,固执得像块石头!她瞧不上棠丫头,无非是嫌她家世不如谢氏显赫,是不是?”
寻常商贾人家,或保钱、或求权,谢家如果想要寻求庇护自当上娶,朱月棠县令之女反而不配。
杜先生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内宅秘辛,有关朱月棠名声,也不好直言,但总归是这个意思。
朱月棠抿唇不语。
谢倦轻声道:“先生明鉴。”
杜先生冷哼一声,从案底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胡须滴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以为情比金坚就能万事如意。殊不知这世上最硬的从来不是金子,是人心里的成见!”
窗外忽起一阵风,树叶沙沙,仿佛应和着他的话。
陈茗忍不住插嘴:“可先生,他们二人真心相爱……”
真心吗?谢倦在风月司跟她和陆臻说得理直气壮,再不自己找个人,就要被他娘塞到不知谁家姑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