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晋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朱月棠裹着狐裘站在廊下,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她手里捧着个珐琅手炉,炉身上绘着白牡丹——这是谢倦昨日才送给她的。
“怎么站在风口?”谢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件大氅就披在了她肩上,“当心着凉。”
朱月棠转身,看见他发梢还沾着雪粒,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不是说去城南查账,要晚些回来么?”她问。
谢倦笑着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却并不回答问题:“路过李记,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纸包打开,栗子还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朱月棠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却被他躲开。
“这样,你背一背秦少游的鹊桥仙,背对了我就给你。”
“……银汉迢迢暗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朱月棠嘟起嘴,突然伸手去抢栗子,“后面的不记得了!”
谢倦大笑,将栗子递给她:“慢慢吃,别噎着。”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配这个桂花蜜,更香。”
朱月棠剥开一颗栗子,蘸了点蜜送入口中,甜香顿时在唇齿间蔓延。她满足地眯起眼,却见谢倦正望着她出神。
“看什么?”她问。
谢倦伸手,拇指擦过她唇角:“沾到蜜了。”说着将拇指放入自己口中,笑道,“果然很甜。”
朱月棠顿时红了脸,作势要打他。文鹤舟笑着躲开,却不小心撞到了廊下的梅枝。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两人一身。
“哎呀!”朱月棠惊叫一声,手炉差点脱手。
谢倦连忙接住,却因动作太大,自己的玉佩勾住了她的衣带。两人一时动弹不得,面面相觑。
“你......”朱月棠气鼓鼓地瞪他。
谢倦却突然凑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这样就不冷了。”
梅香幽幽,雪落无声。远处传来丫鬟们的笑声,又很快远去。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这一廊的梅花与雪。
朱月棠从梦中醒来,蹑手歇脚地走出暖阁。
月夜。枕霞阁畔九曲回廊,水中尚未结冰,波光仍旧微微荡漾。
准备入睡的陈茗是被朱月棠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看对方那架势,像是要在水边吟诗百回。
朱月棠眸中流露出怅然:“我知道你的,早就知道。我和谢倦早年相识,家父有意与谢家结亲。谢家志在四方,谢夫人早早就看中几家京城贵女,只是几番蹉跎,机会又轮到了我而已。”
陈茗默然不语。
“你呢,当年为什么不选谢倦?”朱月棠单手把住栏杆,侧身而立,想从陈茗这里问一个答案。
“……他并不钟情于我。”陈茗思索再三,只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朱月棠听了这话,更多一分苦笑:“我早该知道的……”
“至于今日……”陈茗眸光内敛,隔着月色对朱月棠遥遥一笑,“不重要了。”
朱月棠收回笑容,若有所思。
几日后,朱月棠离了谢家,行踪莫知。
谢倦知道这件事后,终是松了一口气。
表面上,他爱慕朱月棠心切,如今情场失意,谢夫人也不敢立刻催他再寻佳人。至于背地里,谢大公子要的是一生自在畅快。
“谢如许,今儿是怎么了?你不是不想成亲吗?”陈茗走到他身旁坐下,见他不理睬自己的俏皮话,忙道,“你少喝点,这酒烈。”
“不知道,就是有些难过,”谢倦抬头,眼中已有几分醉意:“陈茗……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为什么要成亲……”被谢倦这么一问,陈茗也答不上来。
“成亲、生子、儿孙满堂,好像大家都是这样的。”谢倦闷闷不乐,“可我一想起这样的日子就觉得无聊,你说,人这大好时光,不就应该走南闯北,仗剑天涯吗?”
“仗剑天涯,你当自己是李太白啊?”陈茗笑道,转念一想,她又笑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谢倦的话说得在理。从前帮助孟观澜和张妙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可她本也是凡人。
“从小我娘就说我不似族中兄弟有出息,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文不成武不就的。”谢倦摇晃着手中酒瓶,轻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