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蝶笑意不减,只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白玉底托撞在紫檀木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谢公子和陈姑娘不是外人。”她边说边用银刀剖开蜜瓜,刀尖精准地沿着瓜瓤纹理游走,“说吧,可是花根又烂了?”
管事扑通跪下:“不止……佃户们挖出……挖出……”他喉结滚动着,“好些谷子都发芽了!”
陈茗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去年秋收的粮食,埋在土里过冬,到开春可不就该发芽了吗?
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荔枝冰水融化的滴答声。陆令蝶的银刀停在蜜瓜中央,刀尖正好映出臣民骤然绷紧的脸色。
陈茗并未察觉这一点,倒是陆令蝶眸中的笑意快要溢了出来。
“谷子?”谢倦突然笑出声,顺手捞了颗荔枝丢进嘴里,“你们陆家改行种地了?”
陆令蝶手腕一翻,刀刃齐齐切断蜜瓜籽:“是啊,我哥哥突发奇想,非要试试岭南稻种。”她将最甜的瓜心部分剜成月牙状,盛在青瓷碟里推到陈茗面前,“结果冻死大半,剩下的倒会自己发芽。”
陈茗注视着瓜瓣上渗出的汁水。太巧了,河东报损的官粮正是去年秋收的粳稻,若埋在土里过冬,此时也该冒新芽。
“尝尝。”陆令蝶忽然用银签扎起瓜肉递到她唇边,“蜜瓜沾了桂花蜜,甜得很。”
那金桂蜜稠得拉丝,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陈茗假意低头整理袖口避开瓜肉:“庄子上既然出事,陆大小姐不去看看?”
“急什么?”陆令蝶反手将瓜肉喂给鹦鹉,指甲轻轻刮过鸟喙,“横竖烂在地里的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对了,你别一口一个陆大小姐的,听着让人生厌,我长你半岁,不如叫我陆姐姐?”她眼尾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试探。
“怎么?”见陈茗踟蹰在原地,她的嗓音里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云山郡君是嫌我配不上这声‘姐姐’?”
那双天生含媚的眸子直直望进陈茗眼底,像是要看穿她的犹豫。
“还是说——”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陈茗腕间的翡翠镯,“在你心里,仍当我是外人?”
话音未落,陆令蝶已收回手,懒懒靠回椅背,用银签捉了蜜瓜吃。她唇边笑意不减,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审视,像是在等陈茗的回应,又像是早已料定她会如何作答。
她向来如此,言语似蜜,眼神却如刀,叫人分不清是亲近还是试探。
“陆姐姐。”陈茗改口道。
“嗯……”陆令蝶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在咂摸这声“姐姐”的滋味,“这就对了。”
管事还跪着不敢动,直到陆令蝶漫不经心挥了挥手:“让庄头把发芽的挖出来晒干,磨成粉喂鱼。”
她又冲陈茗眨眨眼:“听说谢家在晋州有个鱼塘?”
陈茗微微一愣,捏着茶盏的手随之一颤,不错,晋州正是河东粮案的关键转运节点!
“妹妹是嫌烫?”陆令蝶瞥了一眼陈茗的手,浅笑道,忽而又转了神色,颇有几分愤怒地对身边的丫鬟道,“怎么照顾我的客人的?还不赶紧去换一盏热度适宜的来?”
陈茗越发摸不准陆令蝶的脾气。
此人看似喜怒无常,却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是个实在难以应付的对手。
就连方才她和管家的对话,也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大有一种“你奈我何”的架势。
就这样,三个人吃了整整一下午的瓜。
陆令蝶在美食上相当有研究,几种瓜果在她这里别有风味。
她时不时和谢倦唠两句家常,谢倦是一面察言观色一面又止不住口地和她掰扯。
“天色不早了。”陆令蝶突然起身,银刀被钉在案上,“翠心,带陈姑娘去听雪阁歇息。”
她故意把谢倦晾在原地:“至于你,自己找小厮带路。”
她说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听雪阁临水而建,推窗可见整片相思树林。陈茗借着暮色打量屋内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