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在继续往前冲。
他的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甲胄,盔缨在火光中像一条条吞吐着信子的毒蛇。那些甲士的步履整齐划一,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暗红色小溪。
“走!”管天地感知到几人的到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吼了一声。
陆臻猛地拉开了铁栅栏。通风渠的入口黑黢黢的,里面有一股陈年的土腥气。谢倦率先钻了进去,陈茗把猫和铁匣推进渠中,然后侧身挤进那道狭窄的入口。
权晚没有进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是把短剑。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是温热的。
“我不用你赎回去了。”他轻声说。
那只三花猫从渠中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和火光融为一体。
“走吧。”权晚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那年在金陵的,他煮好一壶茶,对她说“小姑娘,果真要当?”时的语调一样,可他这会说的是:“替我多活一些年。”
思绪鹅毛大雪般在她脑海里飞散而过,她来不及去抓去,就眼见权晚向火场走去。
陈茗想说要走一起走,想把手伸出去把他拽进渠里,想不管不顾地冲回那片火光中。
可她看见他手里的剑已经抬起来了,剑尖指向那片席卷而来的火浪和甲胄,在无数个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而笔直。
那天初到金陵,她在外面淋了暴雨,沿途没有一家旅店,居然在近郊见到了一家当铺。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种地方开当铺。真的能赚到钱吗?这个疑问一直在她心头。
她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一个白衣少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炉子上提下一壶热茶,倒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角落里的长凳,说:“等雨小了再走。”
那时候权晚刚开始为风月司做事,亲自去了一趟金陵。为避人眼目,才选择开了一家当铺。
附近的人都叫他晚掌柜,也有叫万的,或者是宛,谁知道?
母亲留给陈茗那些首饰她只带了一部分走,就是这一部分也舍不得全当掉,每次只取一件,坐在当铺的柜台前,把一只镯子或一根簪子推过去,然后低头等着。
少年的举止里隐约有一些不属于少年的沉稳。要说陈茗没怀疑过此人易容反而是假,年少的时候小女孩的心思活泛,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白衣从不问她的来路,也不问她的去处。他把东西接过去,仔细看过了,然后会报一个比市价略高一些的价。
正因如此,即使是距离远一点,陈茗也乐意来这里当东西。
晚雪把碎银子和当票一起推回来的时候,有时会在银子上加一小块桂花糖。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以为是铺子里的规矩,后来见他对别人并不如此。
她那时候年纪小,觉得这个少年说话冷冰冰的,和他递过来的桂花糖一点都不相配。后来她渐渐知道,金陵城里别的掌柜看见她这样一个小姑娘独自来典当首饰,总要盘问半天来历,有的甚至故意压价,有的还暗示她另有什么更值钱的东西可以当。
只有这家铺子,柜台上常年摆着一壶温茶和一碟桂花糖,从来没有让她觉得难堪。
她不知道权晚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在金陵开了一年多的铺子,也照顾了陈茗一年。陈茗回京后,又处处指点于她。
他一生换了无数张脸,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活着,身为月司司主明访暗查,独自一人把各种各样的秘密守了无数个春秋。他其实很年轻,活得不算久,可是又久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替别人活着的。唯独这一刻,他在火光中站着,在那里,那张脸既非少年、也非青年,不是倌人、不是掌柜。只是一张被世事洗过无数遍之后,终于露出了本来模样的脸。
陈茗霎时顿悟,七楼所藏那些画像里,她看过的所有面孔中,最后归真的那一张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模样。
一个人用尽一生去活成自己想成为的人之后,最简单的样子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金陵旧雨,晚雪初晴,一面归真,千山云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