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之侧身避开膝弯的一扫,终于把剑彻底拔了出来。剑身在晨光中亮得像一捧水,剑尖转过一个极小的弧度,剑尖微微下沉,指向地面,开口却向谢倦:“谢家小子,你腰间的刀难道是摆设?”
谢倦靠在陶窑的半截断墙上,左臂的烧伤让他整个人的姿势都有些不对劲,但他右手确实已经握住了短匕的柄。
听见江行之这句话,他笑了一下,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甚至让人恨不得揍他一拳:“江大人看出来了?我只会削果子。打架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陈二姑娘比较合适。”
他说着把短匕拔了出来,刀刃有一指宽,刃口泛着冷光,确实像是用来削果子的薄刃。但他握刀并不似要削皮,拇指抵在刀柄末端,腕部微微下压,是一个很适合投掷的角度。
陆臻的声音已经被铁匣代替了。三声极细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三枚淬了麻药的钢针从匣□□出,呈品字形分别飞向江行之的肩头、手腕和腰侧。江行之抬剑格开了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袖口飞过,钉在身后的陶窑砖墙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好快的出手。”陆臻心中大惊。
陆臻不会武功很大的问题并不是不能打架,而是没办法轻易判断对手的深浅。
钢针露了一手,甲士们的阵列立刻收紧了,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合拢。陈茗的余光扫见那些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
江行之抬手示意了一下,手势和方才一样,克制、从容。甲士们于是停住了动作,但也只是停住了而已。阵列没有后退,刀柄上的手也握得比方才更紧。
一支竹杖从斜后方伸了出来,杖尖点在江行之的剑身上,刚好让剑身偏了半寸,刚好让他的剑尖从陈茗面前的范围内移开。老尼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灰白的僧袍下摆沾着野草的露水和陶窑的灰烬,身形瘦小佝偻,手却紧握着竹杖。
“行了。”尼姑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对陈茗的满意与否,“你打不过他的。他练了十八年的剑,你才练了五年棍。还没到能赢的时候。”
陈茗握着曲流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知道老尼姑说得对,那种感觉——每一次和江行之的剑碰撞,棍身上传回来的力道都在告诉她,对方还有余力。他在放水,每一招都在放水。
他没有真正想伤她,他只是想让她停下来,让她退开。
老尼姑转向江行之,竹杖从剑身上抬起来,缓缓收回到她身侧:“关于徐瑕,关于我和长公主,你查了那么久能怎么样呢,查到最后发现你没办法用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去换一个公道,因为你查到的每一件东西都连着另一件东西,每一件都牵着一串人,每一串人里都有不该被牵出来的人。风月司有它存在的必要,但有时候又毫无必要,有些真相,未必那么重要。”
苍老的脸上有一丝无奈:“所以你选了把真相和谎言一起烧光。你带兵围城,皇宫里让孟昂动手,你把火烧到不夜城——除了烧掉它,你想不出别的办法。”
天快亮了。
江行之站在晨雾里,玄色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了老尼姑很久,晨雾在他和她之间重新聚拢又散开:“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说完,陈茗看见他的剑尖终于完全垂向了地面。他站在这片被灰烬笼罩的野地里,身后是正在燃烧的京城,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前面不是他以为的海,而是一面墙。
老尼姑回过头来看了陈茗一眼。那双苍老的、被岁月一层一层洗过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丫头,”她说,“现在就是那一天了,你冲吧。”
这一晚上,陈茗真的已经足够疲惫。仓皇、踉跄、看着权晚和管天地葬身火海,却来不及停歇。
陈茗踏步上前,挥出曲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