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司主。”她跟出巷口,在他身后叫住他。
管天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瘦了一大圈,原本魁梧的身形像是被那一场大火烧掉了一部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种不太轻松的沉默。
他左臂还在吊着,脸色倒是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是没有笑容,徒剩下一种平静的疲惫。
“我打算回山里去。”他说,“从前在岭南有个老朋友,开了一片茶园,一直让我去住。我拖了很多年,现在正好。”
陈茗站在原地,没有挽留:“那权晚的猫……”
“你养着吧。”管天地说,蔓延的胡茬在他脸上看起来有几分辛酸,“那猫还挺喜欢你的。”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陈茗。”
“在。”
“以后遇到过不去的坎,”他背对着她说,“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那几个朋友,都不错。”
暮色从巷子两侧的屋檐之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拐过巷角,消失不见了。
陈茗站在暮色里,怀里抱着那只瘦了一圈的三花猫,不知该如何迈开脚步。
后来陈茗把那只猫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猫比她想象中要安静,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用爪子拨弄一下窗台上放着的曲流,拨累了就蜷着睡过去,睡醒了就眯着眼打量窗外的行人。
孟观澜在权晚下葬后的第三天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发绾成最简单的髻,没有簪花,也没有脂粉,靠在陈茗住处的院门边上,肩上背着药箱。
“陈茗,”她说,“我是来把药箱还给你的,里面有我抄的几本医书,还有一些药材,你留着以后用。你的伤……”
“我没有伤。”陈茗冷然道。
孟观澜低下头,指尖无措地抚过药箱的搭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的事,圣上那边已经结了。发配岭南,没有牵连家里人。我……我可能要回扬州去一趟。”
陈茗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来,把三花猫放在膝头,抬头看着她:“你师姐的医馆还开着吗?”
“还开着,前些日子她托人带了封信给我,说铺子重新开张了,人手不够,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帮忙。我想了想,觉得扬州挺好的。水多,花也多,离京城远。”
陈茗点了点头,迟疑许久,最终还是说了一句保重。
于是,孟观澜也走了,秋香色的褙子在日光里渐渐融进长街的行人之中。
陆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中了进士,殿试名次排在前列,被选入工部观政。
他来看陈茗,顺便带了一包十里斋的栗子糕,坐在廊下和她一起吃,三花猫则趴在他膝盖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工部有间旧档库,里面存着些从前风月司的文书,没人整理,乱得很。”陆臻把最后一块栗子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茗,“你要是有什么想查的,跟我说。”
陈茗接过栗子糕,咬了一口,栗子糕还是那么香甜。可她长大了,觉得没有从前好吃了。
两人头顶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碎金似的阳光漏了她满肩。
“陆臻,”陈茗慢慢地嚼完了栗子糕,语气有些沮丧的轻松,“你说,最后是火把我们救出来的,还是风把我们吹散的?”
陆臻把猫放到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猫毛。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火从来没想救谁,风也从来没想吹散谁。是我们自己选了往外走,也是我们自己选了留下来。山川风月司没有被烧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了。”
然后他也转身走进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
陈茗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三花猫从地上跳回她膝头,窝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呼噜呼噜地又睡着了。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春末的薄霭中安安静静地展开来,城墙、街巷、屋脊、檐角,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她第一次站在不夜城七层塔楼上看见的那片天幕一样,灰白而明亮,沉默而广阔。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蜷着的猫,又抬起头,望向那片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城郭。
“山川风月,”她轻声说,“还在。”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把她的声音带得很远很远,散进了春末透明的日光里,像一粒被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她收回了望向远方天地的目光,把三花猫往怀里拢了拢。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眼前的青砖地面上画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陈茗,要不要去吃晚饭?”
“走吧,在醉仙楼定好了位子——”
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