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比凉州暖和,城里还开着迟桂花,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陆臻的百机阁开在洛阳城南的宣仁坊,临着一条活水渠。门脸不大,但纵深很深,前店后坊,铺面里摆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机关物件。
陆臻正在后院调试一架新做的风车。那风车比他上回信里说的要大了不少,竹骨木翼,翼面上蒙着经过特殊处理过以增加强度的布,比普通的风力更强。风从渠面上吹过来,风车不紧不慢地转着,带动底部的磨盘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碾着一槽麦粒。
他听见脚步声,在风车掀起的风里偏过头来。秋日的阳光从渠面反射上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波纹。他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已经舒展开来,鬓角有几根被风吹乱的黑发,他随手拨了一下,就那样抬眼看着陈茗。
“瘦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跨过风车底座走过来,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下,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洗手,“沙州那边风沙大?”
“有点大。”陈茗在台阶另一头坐下来,把包裹放在膝上,“但货走得挺顺。陆令蝶做生意确实有一套。”
陆臻洗了手,用布巾擦了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水桶的距离,秋日午后的日光从渠面上映过来,暖融融的。门外的行人脚步声和说话声,被风和水声冲淡,隔了很远才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你那个风车看起来不错。”陈茗下巴往院子里扬了一下。
“改良过了。”陆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之前那版翼面弧度不够,转快了会抖。现在换了骨架的铆接方式,加了一道加固的横撑。”
陈茗看着他:“你这是要往工匠的方向一路走到黑了?”
“走到黑不挺好?总归是在做我想做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进来看看?新做了几个小玩意儿,轻便又好带,适合你赶路用。”
陈茗跟着他进了后院。作坊里摆着几张大长桌,桌上堆着零散的零件和半成品。角落里晾着一排做好的成品。一只巴掌大的铜匣,里面装着能自动弹出收起的细索;一盏风灯,灯罩用了薄铜片和多层细网,说是风再大也吹不灭;还有一架能折叠的小弩,比陆臻从前做的更小更轻,说是能藏在袖子里。
“这几样你带上。”陆臻把那架小弩和风灯捡出来递给她,“路上用得着。灯芯是特制的,灌一次油能用半个月。弩箭也配了,回头我把做法写给你,你自己也能补。”
陈茗接过来把东西仔细收进包袱里:“谢倦说你来年春天要在洛阳办展销会?“
“嗯,定在三月初。”陆臻说,“到时候工部那边有几个老朋友也会来,算是捧个场。你如果有空,也来转转。”
“当然要来,估摸那时候我正好从沙州回来,顺路。”
陆臻点了点头,又蹲回风车旁边,拿起一把小锉刀,开始调整一个细小的接榫。陈茗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一会儿那些奇巧的机关,又走到院子里,靠着水渠边的柳树站着看天。
洛阳的秋天比凉州温润许多,云层薄薄的,日光透过云隙洒下来。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在光里翻出一片银色的反光。水渠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带着岸边几片落叶,悠悠地往南去了。
她在洛阳住了十天。临走前的晚上,陆臻送她到城门口。暮色四合,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城门洞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城门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新做的风灯,灯芯已经点着了,暖黄色的光从铜片间隙里漏出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圆形的光斑。
“路上小心。”他把灯递给她。
她转过身继续赶路。灯芯在铜罩里安静地燃着,没有风能把它吹灭,光一直亮着,照着她脚下的路。
十一月下旬,陈茗回到了晋州。谢家在城东的老宅已经重新修葺过了,门楣上换了一块新匾,写了“谢记”两个字。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对,嘴里衔着铜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倦正在院子里教尹翀打算盘。尹翀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腰带上挂着三四个账本,手忙脚乱地拨着算盘珠,嘴里念念有词。谢倦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尹翀拨错了好几下,就伸过手去把他拨错的珠子拨回来。
“十位数进位,你往高位拨,不是往低位。错啦。”
“你别催!我一催就容易出错!”
“我没催,我是在纠正你。”
“你纠正我的时候语气像在催!”
陈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尹翀抬起头,看见她来了,如蒙大赦地放下算盘跑过来:“陈二姑娘!你快管管他!他天天让我算账,我手都磨出茧了!”
陈茗看了看尹翀的手指,确实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皮。她忍住笑,绕过尹翀走到廊下,在谢倦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路上怎么样?”谢倦给她也倒了一碗茶,递过来。
“还行。沙州那批货全部出完了,陆令蝶说她想在西州开分号,让我明年秋天再跑一趟。”陈茗接过茶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
“行,明年秋天正好有一批新货要出,你到时候一起带走。”谢倦往她碗里看了一眼,“茶凉了,我重新给你沏一碗。”
他放下自己那半碗茶,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新的出来,茶汤颜色深了一些,热气腾腾的。陈茗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的味道很熟悉,是晋州当地产的老树茶,带着一点烟火气,回甘很长。
尹翀已经又趴回算盘前面了,嘴里念念有词地拨着一串数字。谢倦又靠回廊柱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天光。
“过完年开春,”他说,“我想去趟扬州。那边有几家新开的绸缎庄,货路不错,想谈一谈合作。”
陈茗端着茶碗,偏过头来看他:“你那晋州首富的名头还嫌不够响?”
谢倦笑了一声,眼角微微弯起来:“响不响的先不论,钱总要继续赚的。赚够了,才能请你们几个到扬州吃蟹黄汤包。陆臻说那家老字号还在,开了快四十年了。”
陈茗低头喝茶。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冬日下午的凉意隔开了一小片温暖的距离。她坐在廊下,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揣进袖口里,摸到了那盏小风灯的铜柄。
“谢倦。”
“嗯。”
“明年秋天,你要不要也跑一趟西域?”
谢倦偏过头来看她。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懒散的眉目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他想了想,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悠悠地说:“行啊。正好我也想看看,陆令蝶在西州的铺子,能开成什么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灰喜鹊飞来了,落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抖了抖翅膀,啄了啄脚。
陈茗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她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冬日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后踱了出来,走到她脚边,仰起头喵了一声。
陈茗弯腰把它捞起来掂了掂。猫比去年又沉了一些,毛色油亮,爪子搭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眯成两条缝。
“明年秋天,”她对着猫说,“带你去西域看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