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次便把清儿带来,我找府内管家给她量身,做几身应季的衣裳。”
宗政珅敲了敲黄梨木太师椅,责怪道,“也是该嫁的大姑娘了,你一直绑在身边也不给个名份……”
明烻笑道,“殿下钟情的女子也不少,怎么,个个都要留下做太子妃么……?”
宗政珅闻言笑着用手指了指明烻,“你小子,倒是开始揶揄我来了……小心清儿听到,给你的腿打断!”
“她可舍不得……”
明烻耸耸肩,与宗政珅对视一眼,宗政珅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亥时一刻 郁院
何清梦披着刚沐浴后还半湿的头发,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初秋的晚风习习,轻轻卷起她垂落的裙裾。
清梦顺着风来的方向拨弄着长发,脚上半拖着一双差府里下人买来的草鞋。
小玉站在一侧痴痴笑道,“姐姐…您这样子真好看……”
清梦笑了,“哪样儿就好看了?怎么,你喜欢这草鞋?送你一双?”
“我也说不上来,以前觉得您,美则美矣就是冷冰冰的。公子冷冰冰的,您也冷冰冰的,两个大冰块,站在旁边我都不敢喘气的。”
小玉说着捂着嘴笑了,“现在您……有一种懒洋洋的美……就是有血有肉的大美人儿……!”
“懒洋洋……?你就变着法说我坏话呗臭丫头!”
清梦佯怒,作势要打她。
秋高气爽,满天星斗引得清梦感叹,“以前在城市里都看不到星星啊……这月色可真漂亮,小玉儿,此情此景是不是特别适合来壶酒……?”
本是随口一问,谁知小玉立刻雀跃道,“有!我给您拿去!”
小玉迈步便往侧厢房里跑去。
“哎,不是,还真有啊?你哪儿来的酒啊!”
不一会,小玉手里拿了一瓶熟悉的白瓷瓶来了。
“原来是采芳啊。”
“上次您在公子那里用膳回来后,便说这个酒好喝,我就偷偷备下了~想着您什么时候想喝了,没成想您就跑了……”
清梦刚感动了那么一下,最后一句又被小玉拉回了现实,“你这孩子怎么嘴天天这么欠儿,什么跑不跑的……回你屋睡觉去!”
小玉笑嘻嘻道别回了厢房,清梦拎着这壶酒,飞身上了院内的那棵合欢树。
上次光顾着哭了,也没仔细看看,原来这夜晚的京城是这样的。
星星点点的灯笼散发的暖光汇成一片,有些繁华的街道还处在灯红酒绿香车美女的时段,皇宫的方向几乎看不清楚,却是目光所及灯火最亮的地方。
如此平静的夜晚,却不知皇权底下有多少激流暗涌。
清梦打开采芳闻了闻,还是熟悉的味道,入口绵软轻柔,只是过了季节,不如之前喝的清甜。
轻轻地一个起落,清梦落到了房顶上,赏着月色喝起了酒。
“走……还是不走……”清梦喃喃道。
21世纪的自己向来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从未曾考虑过国家大事。
是个如果不是为了和客户有话聊,可能连新闻都不会关注的牛马打工人。
是个各国主要领导人都记不清楚的,只关注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的,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
河间府遇到的那个叫做阿瑶的孩子,跪在地上将自己当做天神一般,颤抖着求救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旋。
姐姐……我不想死……求求你帮帮我们好不好……
若不是机缘巧合留宿孙家庄,若不是刚好救下了十六岁的孙璧盈……
怕是这世道又会多一个毁了下半辈子的女子。
一旦自己选择留下来,那便是与太子、明烻为伍了。
窥一斑可知全豹,为了壮大党羽把一个未见过水的臾西人安到河间府做知府,就可以看出来,太子并非知人善任之辈,但是趋于朝堂上被辅政司控制,可能也找不到人才。
若助他推翻辅政司,接下来皇帝真的下场亲政,甚至太子的野心若能直接逼得皇上成了先帝……
虽然现下所使的手段残忍了些,但还是心系百姓的。
或许他未必不是一位好皇帝呢。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是自己留了下来,那就真的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生死未卜。
清梦大口灌了两口酒,重重叹了口气。
她明白,这些“可能”、“未必”、“或许”……
其实只是为自己的留下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如同那日对明烻所说的话,一个人可以是一串数字中的某一个字符,也是一条渴望活着渴望幸福美好的生命。
她不是心怀天下的忠臣良将,无意争夺朝堂权柄,夜里想起明枪暗箭,也会无时无刻地恐惧退缩。
或许一腔孤勇,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可也许就这么改变了某个孩子,某些人必死的命运呢。
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晃了晃酒瓶,却发现酒已饮去大半。
何清梦长舒一口气,想要将心中的污浊之气全然散出,看着眼前沉沉的夜色,忽然一种壮士断腕般悲壮的气息袭来,哑着嗓低低开口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月色浸润下的郁院廊檐,正在垂花院门外负手而立的一席青影,正欲迈步进院,听到此句,却堪堪顿住了脚下的步子。
自沈雳府上回来,本是来告知她今日太子的用意。
却不知怎的,从这郁苑内传来她同小玉说笑的低语,安稳松弛,不染半分朝堂风雨,是他已数年未曾触碰过的清净,竟再也挪不了脚步。
明烻垂眸望着自己覆着薄茧、染过无数血腥的手掌,若是推门而入,这一室的平和温柔怕是会顷刻间破碎,所有的沉重必将再次裹挟这个只想逃跑的人儿。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何清梦站在房顶上,举起瓷瓶挥手敬向月亮,仰脖喝光了这最后几口。
“也无风雨、也无晴……!”
好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见惯边关白骨、朝堂倾轧,早已习惯冷硬示人,可这一瞬,竟为这女子的广阔胸怀,翻涌起陌生又灼热的情绪。
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
连晚风拂过衣袍,都觉得心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