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女子着一身碧蓝色色雍容华服席地而坐,斜倚在束腰齐牙条炕桌上,身下是柔软的貂毛毯子,正是辅政司首政梅亦洵的女儿——梅卿。
一双纤纤玉手正剥着桌上玉盘里的柑橘,言毕伸手将这饱满的橘瓣塞进了嘴里。
桌案旁边坐着的还有一位穿着牡丹色钿钗礼衣,额前饰着牡丹花钿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全然大家闺秀的气质,手里也正剥着柑橘,只侧脸埋怨一般看了梅卿一眼道:“快别说了卿妹妹,没看到你林姐姐正烦恼。”
说着将手里剥好的橘瓣递给了对面坐着的林妃,安慰道,“皇上也是图个新鲜劲儿罢了,待这阵子过去,自然还是会来你这里的,这不我们姐妹二人这夜里披星戴月也来陪着你”。
林青姗接过橘子,微挑嘴角并未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慧姐姐,我看啊,这萧芷萱分明就是冲着林姐姐来的,皇上最喜的就是姐姐穿红色的衣衫、赞她肤若凝脂,唇红齿白,也是因为姐姐跳起舞来光彩夺目才赐了这青鸾殿给姐姐,只因姐姐的名字里有一个青字,可是我却听说,”梅卿半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萧芷萱见皇上那日,正是萧首辅的寿宴,穿的是一身大红,跳了一曲百媚生,惹得全场艳叹!”
林青姗正欲往嘴里送橘子,一听到这话便又放下了,眉头皱了起来,面色不悦。
“叫你别说了!”慧嫔一把捂住了梅卿的嘴,这次却并非全然为了林青姗,低声责怪道:“萧家势力滔天,你我二人家族均在朝中任职,连你父亲都要让着萧首辅三分,你我更需谨言慎行,以免为家族招来杀身之祸!”
慧嫔,本名方慧,其父便是镇守东南的捷泰将军——方国忠。
说完这句话,慧嫔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现下林妃一家惨遭杀害,凶手未能定罪,自己却在林妃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面露难色轻轻叫道:“青姗…….”
“无妨。”林青姗轻声叹道,终是吃下了那一瓣柑橘。
梅卿见林青姗并无愠怒之色,便翻个眼皮哼哼唧唧道:“可是,我怎么觉得这萧芷萱就是来救她二哥的…….皇上一高兴说不定真就把他给放了,那林姐姐一家…….”
正说着,进来了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行礼道:“林妃娘娘,您该服药了。”
“服药?姐姐怎么了?”梅卿被这丫鬟打断,也调转了话头。
“回梅婕妤,娘娘近来气血不足,急火攻心,太医给开了药方,要娘娘睡前服下不宜劳神。”
林青姗不动声色看了这丫鬟一眼,自己从未服药,也未有什么太医诊治一说,流苏自幼跟着自己,此时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便顺着话头道:“不碍事的,晚一些无妨。”
慧嫔闻言便起身道:“妹妹身体要紧,时间也晚了,我与卿妹妹这便回去了,你好生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瞧你。”
“多谢慧姐姐,卿儿妹妹。”
林青姗唤来小太监送了这两位出了青鸾殿。
“流苏,何事?”
流苏似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悄声道:“大小姐,你跟我来。”
林青姗一听她叫自己大小姐,心中的不安愈发地明显了,沉默着跟着流苏转去了内室。
堪堪迈入内室的门槛,只见一个穿着太监袍衫模样的人俯首站在那里,帷幔低垂灯光昏暗,竟也看不清他的脸。
“大小姐……”此时暗处的人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林青姗闻声,仔细看了看来人的样貌,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到一声也没有发出来,脚下却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林……林大哥……!”
“你的手……”
手摸到林恒志右手空空的袖管,林青姗便知林家确如刑部所言,无一幸免。
林恒志先红了眼睛,道:“是我没有护好林家……”
林青姗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眼泪无声涌了出来。
对于林青姗来说,她不知林戈朝堂上是如何的人,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如传闻中目中无人,得罪了萧首辅,但他却只是自己的父亲,从小将自己锦衣玉食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父亲。
整个林家都覆灭了,从此这世上就只有她林青姗一人,面对这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的未知。
饶是这偌大的深宫内殿,饶是她身为皇妃的尊贵,却也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狠狠捂住嘴任眼泪汹涌,一主一仆在内室里竟哭成了无声的泪人。
“林大哥……你的手臂怎么会……”
半晌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方才坐了下来。
林青姗便问起了林恒志失掉的右手,林恒志从头到尾与林青姗说起了那日林家惨遭灭顶之灾的情形。
“你说那日为首之人竟是名女子?”林青姗听完惊讶道。
“正是,且她功夫不弱。她杀红了眼,整个林府的侍卫只剩下了我自己,我拼死想要带小公子逃走,便是她阻拦于我。与她交手中我未能占上风,是我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公子被她带来的三人截杀……”
林恒志言语里尽是悔恨,似是想起那日府内数十的侍卫围杀何清梦,竟敌不过她一人的惨烈情景。
“在打斗过程中,我看到了她掉落的那块令牌确为萧字,我便逼问她幕后主使人,却被她一剑斩断了佩刀!而后我用断刀刺中她腹部,此女却宁死未曾说出只字片语。最终她挥剑砍了我的手臂,且随她来的几人也逐渐围拢上来,我只得忍痛逃走了。”
林青姗皱起了眉头,异常不解:“令牌……那令牌到底是什么?为何连鹤庆南与刑部的人都说这令牌非同寻常?你可有线索?”
“大小姐,你是说……刑部也查到了这令牌的来路?”
林恒志反应很大,似乎坐实了何清梦那日所说。
“也许他们是查到了什么,但是无人敢说……故而我才死咬着此事,否则凭萧越,怕是早已把萧若瑜提出了刑部大牢。”
林恒志闻言便细细讲述了那日抓何清梦一事,林青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惊道:“什么?竟是死士……?!这萧家真是要反了!”
林青姗沉吟片刻道:“这女子确似不是明家人指使,我素来听说,皇上曾非常宠爱灵妃,然灵妃为姐姐求情未果,在将军夫妇处死不多时便投河自尽了,灵犀宫中留下的遗书,只有四字:小人祸国……”
林青姗眯起了眼似在问话,又似在自语:“莫非她指的小人就是萧家?”
想起方才慧嫔说的那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莫非,真如坊间传闻一般明将军夫妇是被萧越父子陷害才……
若是这女子说的属实,怕是林家无缘无故遭此毒手与这萧家是脱不了干系了!
“林大哥,你说那女子要保命与你谈条件,还说能让你见到我,你是如何进来的?”
“是她今日打点了宫里的太监,让我换了衣裳随着一起进来的。那太监本不愿意,只道若被御前巡查侍卫抓到了便是死罪,她也是央了许久多打点了些,这才放我进来。”
林恒志仔细回忆道,“一路上那太监非常谨慎,多番叮嘱我不要抬头只管跟着他走。现下人在盛齐门外候着。”
“倒也不似安排好的。”林青姗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在此事之前,萧若瑜曾想要求娶二小姐做妾,老爷怎会愿意如此,他便对二小姐出言不逊被二小姐扇了耳光,教训一顿。没有想到,这萧家人竟如此狠毒,要灭了我们林家满门……大小姐,你放心,只要我林恒志活着一天,我一定要为林家报仇雪恨!”
林恒志几欲哽咽,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大小姐,那萧芷萱已进了宫,怕是会对你不利……”
林青姗满脸的凄楚憔悴,眼神里全是支离破碎的暗影,长叹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手心。
你萧家把持朝政翻手是云覆手为雨,为一己私欲杀害我全家!
今时今日我便要逆了你这奸佞小人!
再抬起脸时已是风平浪静,一双眸子越发黑沉,只淡淡道:“放心,我已有筹码。”
“林大哥,虽那女子是受人指使,但你也要小心提防。现下那女子还有用,等过了这些时日,这女人也留不得。“林青姗语气冰冷道。
林恒志闻言点了点头,临行之前似诀别一般跪下与林青姗磕了三个头,却未曾说出一句话,低头大踏步迈出了这青鸾殿。
林青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被眼前的雾气遮挡住,狠狠擦了擦眼泪。
再睁眼时,却是,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