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不知道朱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撞邪了。
然而,等朱婉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时,明明是温热的,林白却浑身一激灵。
朱婉的状态算不上好,比上次在医院见他还要瘦,隆重的黑眼圈积在眼下,头发披散着显得有点凌乱。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裙,脚上的帆布鞋也脏脏的,盖了点黄色的土。被旁边惨白的路灯一照,乍一看像个索命的女鬼。
朱婉不是在淮江市吗?为什么会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杜登高也来了吗?
林白看了一眼周围,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难道已经上山了在道观?
林白的心脏下一刻就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股极大的怒火在心里烧了起来,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想赶紧上山,却没曾朱婉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他垂头看去,发现朱婉看着他的时候,眼睛竟然在黑暗中泛出了一丝光亮。
“我想起你了。”她抓着林白的手慢慢握紧,力气大到林白都觉得有点疼。
朱婉:“你是小远的朋友。”
一盆冷水倾头淋下,林白心里的愤怒被浇灭的干干净净。
胳膊上的痛意源源不断,他的胳膊维持着半举的姿势一动不动,右手买来的米和水果勒得他掌心生疼。
朱婉没有注意到林白的异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继续说,“小远死的那天,我在河边看见你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自己交到了好朋友,要出去玩,穿上了我给他新买的衣服就出门了。然后……然后……”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林白不知道是自己的胳膊在抖,还是朱婉攥着他的手在抖。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或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很久以后,他才艰难地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不是我。”
不是我杀的。
杜望远的死不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约他出去,他会溺水吗!!”
林白的回答突然点燃了朱婉的怒火,她声音陡转,指甲嵌进了林白的肉里,抓着她声嘶力竭。
“他才十二啊?!林白!他才十二!你被人有钱人家收养,住大房子,上好学校。我的孩子呢?!他永远也长不大了!是你害死了杜望远!就是你!”
林白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的钝痛变为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
可他不敢动。
如果此时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是杜登高,林白会毫不犹豫的反击,旧账新账一并算。
让他后半辈子见了自己和顾易词就要绕道走。
可来的人是朱婉。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告诉她,那天其实是杜登高让杜望远带林白出来玩。
怎么告诉她杜登高给他写了一封情书让杜望远转交,嘱咐除了林白谁都不能打开。
又怎么告诉她杜望远就是因为这封信被霸凌的人盯上,逃跑时失足摔进了河里。
他如果告诉朱婉,才真的是把一个丧子的母亲推进了绝境。
所以林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林白!我们家哪里得罪你了?你害死我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把小高也毁了吗?小远死了,我和他哥哥相依为命,我们母子俩好不容易有了后路,你非要把我们一家人全都逼死才罢休吗?!”
林白知道朱婉说的是杜登高被退学那件事,他终于有了反应。
“是杜登高找的混混把同学的腿打断了,才会被学校退学。”
“我知道!但那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转班,也不会在十班被欺负。你知道小高在十班被同学孤立了吗?你肯定知道吧!是不是你在背后指使的?!是不是你?!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朱婉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疯了一样对着林白又拍又打。
“他被退学了!所有学校都不要他!王升也不要我们了!林白,你把杜登高的一辈子都毁了!你把我们一家人都毁了?!”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朱婉哭喊着,这些年里心里积攒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丈夫死的早,她被人指着鼻子骂克夫。为了养活她们母子三人,她白天去打零工,晚上,唯一的慰藉就是两个懂事的儿子。
可杜望远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工作没了,摊子去哪摆都会被掀。她躺在床上,想着不如就这么再也不起来,直到化成一滩尸水。
可杜望远还要上学。她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去找新活。只有市政要她,她穿上工作服,去做了环卫工人。
机缘巧合下,她遇到了喝醉酒晕在路边的王升。后来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她怀孕了,王升要娶她,也愿意接纳杜登高。她以为老天终于开眼放过她了。但她没想到比肚子里的孩子先来的,是杜登高要辍学和王升要把她送回老家养胎的消息。
林白手里的袋子突然断开,水果掉在地上咕噜噜往山下滚去。
林白看了一眼朱婉高松的孕肚,终究是一句解释的话都没说。他浑身绷紧,像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任由朱婉在他身上发泄。
“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还不行吗?!”
朱婉脸上泪水纵横,本就凌乱的头发有一大片都粘在了脸颊,她双手合十屈腿就要跪下。
林白时刻注意着她的情绪,迅速蹲下来扶着朱婉的后背,推着她的肩让她坐在地上。
孕妇的体力本来就不好,朱婉很快就哭累了,落在林白身上的巴掌也不疼了。他看着几近昏厥的朱婉,最后犹豫着给杜登高发了信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白手脚被压得没有知觉,耳边也听不见朱婉的声音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平气和,不生气、不难受,他的身体里像有一滩死水,把所有的情绪都吞了进去,最后只剩下无力和麻木。林白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连杜登高什么时候过来把朱婉接走的都不知道。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林白才突然惊醒。
他正坐在上山的阶梯上,腿边是圆一嘱咐他要买的米。
手机震得他皮肤发麻,林白慌乱地把它从口袋拿出来。看到来电人是顾易词时,他下意识想点接通,然而手指离屏幕还有半寸时,林白又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在没有信号的山上。
他将手又缩了回去。而后就这么举着手机,听着铃声,坐在那里看着[顾易词]那三个大字,直到手机自动挂断。
几条微信消息紧跟着未接来电提示跳了出来。
【FB:嘻嘻,看看你有没有信号。】
【FB:明天晚上舍友生日,商量一块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