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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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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醒。

母亲没有哭。从进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安静地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如同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

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轮到家属致辞的时候,母亲站起来,走到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戴上老花镜。

林知夏看见那张纸的时候,心脏的位置猛地抽了一下——虽然她已经没有心脏了。

那是她小时候的作文纸,格子本的,蓝色横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妈妈》。

母亲念了。

“我的妈妈,有一双巧手。她会做衣服,会织毛衣,会包很好吃的饺子。我同学都说,你妈妈好厉害啊。我说,那当然,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妈妈。”

母亲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妈总是很晚才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灯下做针线。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她说,马上就好,你先睡。然后第二天,我就有了一件新棉袄。”

林知夏想起那件棉袄。同样是大红色,同样领口绣着梅花。她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熬了三个晚上给她赶出来的。她觉得土,不太愿意穿,但母亲说暖和就行,她就穿了。一整个冬天,每天穿着去上学。

她现在不觉得土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棉袄。

“妈妈从来不跟我说她有多累,有多苦。我没见她哭过。我有时候想,我妈是不是不会哭啊。”

林知夏站在母亲身边,离她不到半米。她伸出手,想去碰母亲的手,那只捏着作文纸、青筋毕露、骨节粗大的手。

碰不到,永远碰不到。

“妈妈,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不会哭。你只是不在我面前哭。”

母亲念到这里,停了。

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刚刚失去独生女儿的母亲哭出来,像所有人预期的那样,放声大哭,哭到瘫软,被人架走。可她没有。

她慢慢折好那张作文纸,放回口袋里,摘下老花镜,对着台下说了一声:“谢谢大家来送知夏。”

然后她走回第一排,坐下,背挺得笔直。

林知夏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是这样,出殡那天一滴眼泪没掉,忙前忙后,招呼亲戚,安排饭食,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心硬。

等所有人都走了,夜深了,林知夏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无声地哭。那张脸上的泪水,在月光下一道一道的,宛如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她当时没有走过去。她应该走过去的。她应该抱抱她,说一句“妈,还有我呢”。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悄地回了房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她那年二十二岁,刚毕业,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程,觉得母亲的悲伤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碰不着她的筋骨。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的悲伤从来都是具象的,沉重的,日复一日的。

她只是假装看不见,假装隔着一层纱。

她再也不能假装了。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林知夏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最远的角落里,从进来开始就没动过。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灰色外套,神情平淡,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遗像,看着母亲,看着来吊唁的每一个人。

林知夏认识他。

他叫顾深,是她暗恋了三年的人。

他们在一栋楼里上班,不同公司,经常在电梯里碰见。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到的。她记得他的楼层,记得他习惯在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进电梯,记得他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记得他有一次帮她挡了一下电梯门,说了句“不着急”。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没有递过纸条,没有加过微信,没有制造过偶遇。她只是每天准时在八点四十五分出现在电梯口,看他一眼,然后一整天都有了莫名其妙的力气。

她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他等咖啡的背影,模糊的,但她就留着,觉得够了。

她本来打算在年底之前跟他说一句话的。随便什么话,比如“你好”,或者“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她都想了无数个开场白,每一个都在心里排练了上百遍。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要怎么回答——不会的,她不会说“也许在电梯里”,她要说“也许在前世”,然后笑一下。

她觉得这个回答够洒脱,够特别,够让人记住。

现在她死了。那个回答再也没有人说出口了。

她飘到顾深面前,很近,近到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藏在口袋里,抖得很厉害,外套的布料都在微微颤动。

她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摊水。

原来你也会难过。原来你也不是无动于衷。原来我死了这件事,对你来说也不全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所有的告别都是独角戏。

顾深站了很久,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等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他才慢慢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遗像。那张黑白的、表情严肃的脸。

“林知夏。”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着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的。她的名字在他的嘴唇间滚过,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似深秋的阳光,薄薄的,暖不了人,但你知道它存在。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第二句话,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她忽然笑了。

她很想告诉他,不是每一份暗恋都需要结果,不是每一个故事都需要结局。有些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如同春天的一场雨,落在哪里,都是滋润过的。

她想说谢谢。

谢谢你让我的喜欢,没有落空。

林知夏回到太平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棉袄被母亲紧紧的搂在怀里,大红色,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棉袄很大,把母亲半个身体都裹住了,像小时候她裹着毛巾从浴室跑出来,母亲骂她“别着凉了”,用大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总是挣扎着跑掉,光着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些脚印早就干了。地板换了,房子装修了,母亲也老了。

她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会儿。母亲靠在太平间走廊的长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手放在棉袄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一角纸,是那张作文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七十二小时。死后的时间过得很奇怪,有时候飞快,有时候慢得又像凝固了。

三天前她还活着,还在为那个该死的项目加班,还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三天前的明天,在她的认知里还遥遥无期,现在她已经没有“明天”了。

这三天的经历,比前面二十八年加起来都要长。她看见了自己活过的痕迹——那些被她忽略的、遗忘的、假装不在意的细节,仿佛水面下的冰山一样,在死后全部浮了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问她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她说想当科学家,因为科学家很厉害。母亲说,好,知夏当科学家。后来她说想当作家,母亲说,好,知夏当作家。再后来她说想当设计师,母亲说,好,知夏当设计师。

她哪一种都没当成。她成了一个普通的白领,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

母亲从来没有催过她,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还没成功”,从来没有拿她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过。母亲只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回来看妈。

回来。看妈。

这四个字,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天亮的时候,林知夏知道该走了。

不是去什么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走。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变淡,边界在模糊,宛如一个水泡从水底慢慢上升,越升越薄,快要破了。

七十二小时,民间说法叫“回煞”,说是亡魂会在人间逗留三天,然后离去。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它正在发生。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还在长椅上坐着,姿势没变,背挺得笔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亮亮的。

林知夏站在那束光里,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像一口气,像母亲嘴里呼出的白雾。

她慢慢地向上飘去,穿过天花板,穿过屋顶,穿过灰蓝色的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叹息,是母亲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像是从前她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隔着羊水和血肉,听见的心跳。

咚,咚,咚。

知夏,回家吃饭了。

她想回答,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一切都碎了。

碎得不疼,碎得很轻。

七十二小时,够了。

她带走了那件棉袄的红色,那个名字的温度,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和母亲永远不会放下的手。

其余的一切,留在了人间。

葬礼结束后,母亲回了老家。

她把林知夏的骨灰带走了,装在了一个青花瓷的坛子里,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是父亲的遗像。她每天擦一遍坛子,擦得很仔细,连底下的垫布都要拿起来抖一抖。

顾深后来换了一家公司,不再在准时坐那部电梯了。他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暗恋了他整整三年,他只是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林知夏。他在备忘录打下了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被那个姓周的姑娘拿走了。她换了个大一点的盆,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晒太阳。春天的时候,它竟然开了一朵花。很小,粉白色的。

林知夏不知道这些了。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用“时间”和“距离”都无法丈量。

她带走了那些她知道的事情,也带走了那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来过。

来过,被爱过,然后走掉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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