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绒没有松。它咬着牙——如果翼龙会咬牙的话——继续扇翅膀。一厘米,两厘米,又往上了一点。但太慢了,太慢了。她的手臂在抖,绒绒的翅膀在抖,两个都在抖。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裂缝的呼吸,不是它们的叫声,是一种新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的。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苏醒。她抬头看。裂缝在闪光,不是那种稳定的、呼吸一样的光,是那种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闪。亮亮亮亮亮——暗——亮亮亮亮亮——暗。它的节奏乱了。
“绒绒!裂缝不稳定了!你快松手!上去!”
绒绒没有松。它拼命扇翅膀,往上飞。又飞了一点。离坑边大概还有两三米。小角在坑边探着头,“咩咩咩”地叫,急得用前腿扒坑边的土,土哗啦哗啦往下掉。小智在它旁边,“啾啾啾”地叫,跳来跳去。
“绒绒!松手!”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绒绒没有松。它的眼睛很亮,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咕噜——不。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会死的!你松手!”
绒绒没有松。它继续往上飞,一厘米,一厘米。离坑边更近了。小角把脑袋伸下来,用嘴——如果三角龙有嘴的话——想去够她。够不到。小角急得“咩咩”叫,声音都变了。
然后裂缝发出了一道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是一种刺眼的、像闪电一样的光。白色的,从裂缝里射出来,打在坑壁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光太亮了。
她听到了绒绒的叫声。不是咕噜,是那种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她在光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绒绒的爪子还在她手里,还在往上拉。
然后光暗了。
她睁开眼睛。绒绒还在,爪子还抓着她。但它飞不动了。它悬在半空中,翅膀垂着,身体往下沉。它用尽力气了。
“绒绒!”她喊。
绒绒歪头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很温柔,像在说:对不起。
然后它松开了爪子。
她往下掉。
风在耳边呼啸,她在尖叫。她往下掉了不知道多远——也许是两米,也许是五米——她的手又抓住了东西。不是树根,是一块从石壁上凸出来的石头。不大,刚好能让她一只手抓住。她用两只手抓住,身体撞在石壁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抓住了。
她挂在石头上,喘着气。抬头看。绒绒还在空中,翅膀在扇,但没有力气,它歪歪扭扭地往上飞,飞得很慢,很慢。小角在坑边叫,小智在叫。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像打鼓。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还是黑的,看不到底。石头在她手里,很稳,但不知道能撑多久。她的手臂已经没力了,手指在抽筋,身体在往下坠。
她撑不住了。
“救命。”她轻声说。没有人听到。裂缝在头顶闪着光,急促的,像心跳。它在不稳定。她在不稳定。整个世界都不稳定。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咩。”很近。她睁开眼睛。小角在坑边,探着脑袋,嘴巴张开着——它在叫。但它叫的不是“咩”,是另一种声音,她没听过。很低,很长,像牛叫。它在呼唤什么?
她听到了回声。从坑底传来的?从石壁里传来的?她不知道。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咩”。很远,很低。然后又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不是裂缝的那种震,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小角叫来了什么。
她的手滑了一下。石头从手里溜出去一截,她赶紧抓住,手指磨破了,血粘在石头上。她挂在那里,等。
不知道等什么。
等它们来。
等她撑不住。
等奇迹。
裂缝在头顶闪着光,白色的,刺眼的。她在光里闭上了眼睛。
白垩纪,大概是第九十九天。
出发后的第三十四天。
地面塌了。
她掉下去了。
挂在石头上。
绒绒飞不动了。
小角在叫。
裂缝在闪。
她在等。
等她撑不住。
或者等它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