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发出了一道光。不是温和的,是刺眼的,像闪电。红色的,从裂缝里射出来,打在坑壁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光太亮了。她听到了绒绒的叫声。不是咕噜,是那种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她在光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绒绒的爪子还在她手里,还在往上拉。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绒绒!别过来!”
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谁的声音?她愣住了。那是她的声音。是她在喊。但不是现在,是——她不知道。那声音从裂缝里传来,从光里传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她的声音,在喊同一句话。
“绒绒!别过来!”
她明白了。那不是回声,不是幻觉。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她——也许是几秒钟后的她,也许是几分钟后的她——在裂缝的另一边喊。裂缝不稳定了,时间在折叠,声音从未来传回来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警告。
但她来不及想。因为绒绒还在飞,还在拉着她往上。她看着绒绒的翅膀,看着那道红色的光,看着裂缝在膨胀,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它会受伤。它会死。你不能让它过来。
她对着天空喊了出来。
“绒绒!别过来!”
声音很大,大到她的嗓子劈了。声音在坑里回荡,撞到石壁上,弹回来,和那个来自未来的声音叠在一起。两声“别过来”,一前一后,像一个回音。
绒绒听到了。
它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她不知道。它看了她一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往上飞。翅膀扇得更快了。它没有听。
“绒绒!你听到没有!别过来!”
绒绒没有回答。它只是飞。飞得很慢,很吃力,但没有停。离坑边越来越近了。她能看到小角了。小角趴在坑边,探着头,嘴张着,在叫。它不是在叫“咩”,是在叫她的名字——如果三角龙会叫名字的话。
“绒绒!求你了!松手!”
绒绒没有松。
裂缝又发出了一道光。这次不是红色,是白色,刺眼的白色。光从裂缝里射出来,打在绒绒身上。绒绒的身体在光里抖了一下,翅膀歪了,但它没有松。它继续飞。
“不要过来!”她喊。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要过来!你会死的!”
绒绒歪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很温柔,像在说:我不怕。
她哭了。“我怕!”
绒绒没有回答。它继续飞。离坑边还有一米。小角把脑袋伸下来,嘴快够到她了。小角用鼻子去够她的头发,喷出的气热热的,吹在她脸上。
然后裂缝变了。
不是变色,是变形。它的边缘突然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爆炸了。光从炸开的边缘里涌出来,不是一道,是几十道。红的,白的,金的,蓝的,像无数把激光剑,朝四面八方乱射。一道打在坑壁上,石头炸开,碎屑飞溅。一道打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石头碎了,她的手差点滑脱。一道打在绒绒身上。
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叫声,是一种湿湿的、闷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打穿了。绒绒的身体歪了一下,翅膀抽搐了一下,爪子松了一点。她往下滑了一截,赶紧抓紧。
“绒绒!”她喊。
绒绒没有回答。它的翅膀还在扇,但扇得很乱,没有节奏。它飞不稳了,身体在晃,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看到它的翅膀上有一个洞。不大,但能看穿。光从洞的另一边透过来,红色的,刺眼的。血从洞里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羽毛上,一滴,两滴,滴在她脸上。温的。
“绒绒!”她哭了。“都说了不要过来了!”
绒绒歪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很轻,很短,像在说:没事。
它继续飞。
离坑边还有半米。小角把脑袋伸下来,嘴巴快够到她的胳膊了。小角用嘴去叼她的袖子,叼住了,往后拉。小角在用力,四条腿蹬着地面,身体往后仰。它把她往上拉了一点点。
绒绒也在拉。爪子抓住她,翅膀拼命扇。两个一起拉。她往上移了一截,又移了一截。
她的手碰到了坑边。她伸手去抓坑边的草,抓住了。草很滑,从手里滑出去,她又抓,抓住了石头。石头是稳的。她抓紧了。
她从绒绒的爪子里脱出来,两只手都抓住了坑边。她往上爬,手臂在抖,没有力气。小角用嘴叼住她的袖子,往后拉。小智用嘴叼住她的头发,往后拉——不,小智太小了,叼不动。但它叼了。它叼住一绺头发,往后拽,爪子蹬在地上,身体往后仰,像一个在拔河的小孩。
她笑了。哭着笑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胳膊一撑,腿一蹬,爬了上去。
摔在坑边的地上。喘着气。脸上全是泪和血和泥。她躺着,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厚。裂缝在上面,闪着,红的,白的,金的,蓝的。它还在不稳定,还在爆炸,还在射出那些光。
她转过头,看绒绒。
绒绒躺在坑边。翅膀摊开,白色的羽毛上全是血。那个洞在翅膀中间,不大,但很深。血从洞里流出来,把白色的羽毛染成了红色。它闭着眼睛,呼吸很重。翅膀在抖。
“绒绒。”她爬过去,抱住绒绒的头。“绒绒,你没事吧?”
绒绒睁开眼睛,歪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它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她抱着它,哭了。很大声,像小孩。
小角走过来,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小智跳上她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三个挤在一起,在坑边,在裂缝下面。
裂缝还在闪。还在叫。还不稳定。
但她不管了。她只是抱着绒绒,抱着小角,抱着小智。抱着它们,哭了很久。
白垩纪,大概是第九十九天。
出发后的第三十四天。
她喊了“不要过来”。
它没有听。
它冲过来了。
它受伤了。
翅膀上有一个洞。
血把白色的羽毛染成了红色。
她哭了。
但它还活着。
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