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至恩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去阿尔法星的这段时间里,肖峰带全明星队回贝塔星之后,一直在研究你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
“肖峰教授回了贝塔星?”林亦可有些惊讶的同时,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肖峰教授如果很早就回了贝塔星,那么在失落之城感染蚁后的暗系异能者就不可能是肖峰教授。
太好了,老人说的都是真的。
林亦可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研究出了什么?”
“他找到了你母亲。”林至恩说,“她还在。”
“……还活着?”
“活着。”林至恩说,“但情况不太好。肖峰的弟弟肖源在暗中布局,他囚禁了她将近十年,一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林亦可明白了,“肖源是肖峰的双胞胎哥哥,是吗?”
“对。你母亲的研究方向是人和虫族的和平共处,她是能够完美对接两个种族能量的连接点,肖源想要通过她来建立一条人造的生物能量通道。他把林茵关在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隔离舱里,用来持续收集异能样本。”
“你知道母亲被关在哪里?”
“就在星辰学院。”林至恩说,“九年前,一所废弃的实验室里。”
“已经被肖峰救出来了,他告诉我,肖源打着研究的幌子,这十年来一直在贝塔星和暗黑星两边往返,但最近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
“也正是如此,让肖峰有了机会将你妈妈救了出来。”
林亦可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她拿起背包的时候,林至恩已经走上了楼梯:“她在三楼,我跟你一起去。”
林至恩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两人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来了。
林至恩推开门的时候,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暖黄色光晕,正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已经长到了肩下,发尾有些干枯,被枕头的边缘压出几道浅痕。
她的脸比林亦可记忆中那些照片里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比那些照片更明显,但她嘴角的弧度和她看人的方式,和林亦可印象里那些照片中是一样的。
林茵侧过头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片刻之后,她开口了,也许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原因,口吻有些生硬:“你长高了。”
林亦可走到床边,“母亲。”
林茵看着她,慢慢抬起了手。“过来。”
林亦可在床沿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茵的手腕,那道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些“我找到人与虫族三千年前签订的协议原版。”
林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在哪找到的?”
“失落之城地下的档案馆。”
林茵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三千年前的封印。你打开了它?”
“不是我一个人打开的。”林亦可说,“我找到了那卷卷轴。”
林茵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卷卷轴上写了什么?”
“核心条款:人类提供生存空间,虫族提供异能能量。双方共享资源,互不侵犯。”
林茵的嘴角还弯着,她的目光没有从林亦可脸上移开,像是在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记住这个画面:“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林亦可坐在床沿边,她的手没有松开。“我要救你。”
林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亦可,没有移开目光:“不用了。我活得太久了。能看到你已经长大,我已经满足了。”
“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带到阿尔法星的医疗院,那个卫斯理院长非常厉害,我——”
“那里治不了我。”林茵说。她的声音没有变重,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我被关了十年。那十年里,肖源一直在从我身上抽取异能样本,持续收集我的能量波动数据,用来搭建那条人造的生物能量通道。我的异能核心已经被严重侵蚀,无法恢复。”
林亦可坐在床沿边,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边缘正在微微模糊:“……如果他一直在抽取你的异能,那为什么你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林茵看着她的女儿:“因为他需要我活着,他需要我的意识持续运转,这样才能让那条通道保持稳定输出。如果我的意识消散了,那条通道就会中断。”
她停了一下。“但那个通道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什么?”
“因为肖源已经找到了另一个更好的连接点,那个蚁后。黑暗能量和虫族的结合体正在逐渐形成一条更稳定、更持久的通道。我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林亦可坐在床沿边,林茵的手指正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回握。“母亲,厄里倪厄斯星球上有一只虫族的实验体X-001,是我捡回来的,我想……你是否认识它?”
“认识,我算它的饲养员。”
“那只虫族的天然亲近人类,在放归虫族一周后,它又自愿回到了实验室里。后来实验室被封,它一直在培养皿里。”林茵说,“它不是被改造出来的,它在族群里不适应,它是主动回来找我的。”
林茵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被封存很久的时间。“黑暗的源头是肖源,无法被消灭。它和虫族的能量体系是同源的,会在两个系统之间持续流动。我用了十年时间,思考切断它的方法,但一直没有成功。”
“如果黑暗无法被消灭,那要怎么阻止它继续扩散?”
“需要一个新的通道来吸收和转化它。”
林茵看着林亦可:“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异能核心继承了我的结构。同时,你也是肖源的女儿。”
“什么?”林亦可惊呼。
我是你和肖源????!!!
但林亦可并没有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我和他有一段不大愉快的回忆,在我非自愿的情况下,他让我有了你,但同时我也很庆幸,我有了你。”
林亦可坐在那里,感觉到林茵的手指正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回握:“我……”
“母亲研究的方向是人类和虫族和平相处。”林茵的声音平直而稳定,“肖源找到我,是因为他想要利用那条通道来推动虫族的进化。如果黑暗不灭,而虫族又持续被污染,它们最终会成为一种全新的物种,融合了人类和虫族双重基因的混合形态。”
“蚁后和肖源的结合体就是那种新形态的第一个样本。”
母亲居然也知道他们融合了……
林亦可的视线边缘正在缓慢模糊,她没有移开目光。“……如果那种混合形态进一步扩散,我们现有的防线将全部失效。”
林茵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林亦可的双眼上。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做最后交付的稳定:“那就想办法把蚁后和肖源都消灭,不要忘记,你是我的女儿。”
林亦可的声音有一点哑:“……我不会忘。”
林茵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调整握持的角度,她开口了:“我听哥哥说了海斯家的那个孩子,他小时候经常来咱们家里玩……他是个好孩子。”
林亦可的呼吸停了一拍:“……母亲?”
“你们要互相珍惜。”林茵看着她,“你们的异能是互补的。只有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那条通道才有被完整构建的可能。”
林亦可的视线边缘已经完全模糊了,她没有移开目光。“……妈。”
林茵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和她之前任何一次微笑都不一样,更完整,更放松,像是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情,终于可以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下一双正在伸出的手。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我一直爱着肖峰,可惜阴差阳错被肖源控制。但我并不后悔生下你,林亦可,你是妈妈的骄傲。”
她的手指在林亦可掌心里轻轻落下,像是正在完成一道轻柔的收尾动作。林亦可坐在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松开最后一点点力。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林至恩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她走了。”
林亦可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床沿边。她转身的时候,林至恩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移开目光。
她想,在她离家的这几天,父亲一定想尽了办法要治好母亲的身体,但母亲太虚弱了,没办法再坚持下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她回家,已经不易。
林亦可没有哭。
她走出那扇门,走过走廊,走过庭院里的草地。
三颗月亮正在升起。银白色的月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把地面切割成细小的碎片。她没有看月亮。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正在缓慢亮起的翠绿色纹路。
林至恩和贺教授找到她的时候,林亦可已经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下午时间,她的坐姿没有变化。贺教授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林至恩在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
“我没哭。”她说。
贺教授坐在她旁边,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和她印象里差不多:“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至恩坐在另一侧,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银叶草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和她平时听到的节奏略有不同的稳定:“那就坐着。”
三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侧移动到西侧,那些树叶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平移。
远处传来一阵正在接近的脚步声,节奏均匀,不像是无意经过的路人,更像是带着目的在走。脚步声在打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这个方向移动。林亦可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白色外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个子中等,步伐在夜风中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频率。
庄宴在距离他们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容器,透明外壳,能看到内部有一团正在缓慢悬浮的物体,大小和一只德牧的体型差不多,轮廓像是某种小型生物,处于休眠状态。容器内的液体表面有极小的气泡正在缓慢上升。
“林亦可,卢修斯教授托人送到我这来的,实验体X-001,让我务必转交给你。”庄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谢谢你带它回来。”
他点点头,把容器放在林亦可脚边的地面上,然后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他朝贺教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大门外。
林亦可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正在运行的容器,玻璃表面正在凝结一层极细的水雾,那团正在悬浮的物体在灯光下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林亦可伸手碰了一下容器表面,指尖传来的温度比空气略低一些。
她坐在那棵树下,月光正在从她的肩膀缓慢移开,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你认识我妈妈吗?”
容器内的那团悬浮物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亦可坐在树下,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我会找到办法解决这一切的。”
远处,三颗月亮正在缓慢向西移动,月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地面上,像是正在照亮一条通向远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