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辑熙将他推开些,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微笑起来。他用手指拭去陆显维脸颊上的泪,动作轻柔而小心,就像在触碰一件珍贵而脆弱的宝物。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逃吗?”他问
陆显维没有说话。
“因为逃了,就会有人追你。”陆辑熙说,“追到你,就会用你来要挟我。我不怕他们追我,我怕他们追你。我留在这里,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就不会有人去找你的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你出事。”
陆显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他站在铁栅栏前,双手握着冰冷的铁条,指节泛白,声音哽咽:
“我不回陈州。哥,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你。你不要赶我走。”
陆辑熙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眼中的光动了动,又像是有水雾在其中汇聚起来,但最终没有落下。他轻轻握住陆显维的手,将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微笑着说:“显维,听话。”
陆显维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感觉到他哥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他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看到他哥的脸,他就会彻底崩溃,会不顾一切地求韩凭放他哥出来,会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事情。
他只能低着头,握着他哥的手,感受着那一点残存的温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陆辑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稳:“显维,抬头看我。”
陆显维摇了摇头,不肯抬头。
陆辑熙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陆显维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他哥在昏暗的灯光下微笑着,那笑容很淡,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是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
他哥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弯下去,像是陈州老家门前那条小河在春风中泛起的涟漪。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哥笑了。他总是觉得他哥在,随时都能看到,不急在这一时。但现在隔着这道冰冷的铁栅栏,他才发现,他哥的笑容已经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变老了。
陆辑熙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你听我说。我不需要你救我出去,我需要你好好地站在外面。我需要知道你每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晚上平安无事地回到住处。我需要知道你在京城里走着的时候,没有人跟踪你,没有人要害你,没有人想用你来要挟我。”
他顿了顿,握紧了陆显维的手:“你在这里,就是我的底气。你在外面多平安一天,我在这里就能多撑一天。你明白吗?”
陆显维看着他哥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狼狈的、满脸是泪的、像个孩子一样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哥在里面,他在外面,他哥在替他扛着所有的风暴,而他只能站在这里哭。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明白了。”
陆辑熙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那个“明白了”是真的明白了,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他靠回墙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像云烟一样消散,露出藏于背后的疲惫。
陆显维站在铁栅栏前,看着他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哥眉间那道浅浅的蹙痕,看着他哥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忽然又很想哭。但他拼命忍住了,咬着牙,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眼泪。
“哥,”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陆辑熙没有睁眼,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表示他在听。
“我会好好的。”陆显维说,“我不会乱来。我会吃饭,会睡觉,会保护好自己。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陆辑熙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你要活着。”陆显维说,“不管他们在里面怎么对你,你要活着。等我找到证据,等我接你出来。你要活着等我。”
陆辑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陆显维看得清清楚楚。
通道尽头传来两声咳嗽。
陆显维骤然握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辑熙,仿佛想要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牢牢记住,韩凭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陆显维忽然伸手,隔着那道铁栅栏,轻轻覆上陆辑熙的脸。
陆辑熙感觉到了,也伸出手,手掌贴在他手背上。
陆显维清楚地感觉到他哥掌心的温度,很近,却又隔着冰冷的铁条。
陆显维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他哥——他哥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坐在墙角,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他哥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看着他离开。
陆显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牢房。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但比来时稳。他走过那道铁门,走过那条潮湿阴暗的通道,走过那扇偏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夜风中。他站在刑部大牢后门外的窄巷里,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让冷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他没有回头。
景澈站在巷口的枯槐下等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覆着薄霜的青石板地上。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看到陆显维出来,没有问话,只是将一件厚外衣递了过来。
陆显维接过外衣,披在身上,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他说让我别查了,回陈州去,好好活着。”
景澈没有说话。
陆显维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不听他的。”
他迈开步子,走上了那条覆着薄霜的街道。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外衣的下摆,在月光下翻飞如同一面沉默的旗帜。他走过那棵枯槐,走过那条窄巷的尽头,走过一盏又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笼,走向弦歌巷的方向。景澈跟在他身后,提着灯笼,不急不缓地跟着。
窄巷的两头,逐渐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聚过来,随着陆显维的步伐从两边慢慢合拢。陆显维走到弦歌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景澈。景澈站在他身后一步开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笼罩在他身上,与陆显维融在一起。他没有问陆显维是否决定继续追查下去,只是向他递出一把剑。
那是陆辑熙的剑。
陆显维握着剑柄,将它举在眼前,月光照在剑锋上,泛着一线寒光。他慢慢将剑收回鞘中,重新转过身,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了弦歌巷,走出了刑部的后街,走过了京城的街道,走进了晨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