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生点了点头,又委婉的说:“您应该休息一段时间的!”
老愚苦笑一声:“我也想,不过我家姑娘,还在海外读博,我还得为五斗米折腰几年。”
两人正说着,节目组的人就走了过来,礼貌的催促两人,老愚仰着头,眨巴着眼睛,过了片刻,整了整衣服下摆,吸了吸鼻子:“走吧!”
暮春时节的京市,沉浸在一片春花和飞柳的世界里,融融日光,春和景明,节目录制是在郊区村子的文化广场里,偶尔有一些拿着长剑、穿着太极服的大爷和穿着舞蹈服的大妈门路过,偶尔跟节目组互动一下,在感受完京市的端午习俗之后,坐在文化广场的凉亭之下,访谈的话题是关于“屈原、端午习俗和思念”,都是些很常规的话题。
李云生答的很快,从历史和文学角度上谈了谈“屈原投江”这一颇具戏剧性冲突的事件,屈原也在投江的这一刻,完成了自我的实现,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大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成为历代文人雅士所追求的“洁与美”的典范,世世代代在国人甚至整个东亚流传,所以从这个角度讲,生命终究是短暂的,但真正的高洁和美好是永生的,在端午节这一天,它们的名字,叫屈原。
老愚听完,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说道:“首先,我很同意云生的看法,我最近也经历了爱人的离世,思念真的,首先是一种生理上的疼痛,其次,就是强烈的失去感和挽救欲望,我最近经常在想,如果我当初,能再对她更好一点,她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会不会没那么孤独,没那么害怕……不管是谁,死亡都是一场陌生的旅程。”说道一半儿,老愚已经快要说不出话,哽咽了片刻之后,老愚接着补充:“所以,我在想,作为我个人而言,我的妻子离世之后,给我痛苦和愧疚都如此,屈原投江之后,老百姓们面临的是整个楚国的衰落和灭亡,那些在江面上彷徨的龙舟,那些被扔进水的粽子,不仅仅是在哀悼屈原,更是哀悼整个楚国,甚至每一个人的命运。当然现在的端午节是一个非常祥和甚至可以说快乐的节日,但两千多年前,端午节是一场盛大的楚人的公祭,是他们在拼命打捞自己国家失去的最宝贵的那一位贤者,那一些足以支撑起整个国家的精神内核,是衰落而无望的集体命运,飒飒江风,万人同悲,你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遗憾、痛苦,千年一哭,流传至今。”
老愚讲完,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鼓掌,连李云生,不自觉间,眼角都噙了泪,这就是文学和文字,以及人类思想的魅力,幸运的是,今年遇见了这几位真正意义上德高望重的前辈,所获颇丰。
录完节目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云霞满天,悲壮而绮丽的美,在天际线上挣扎、喘息,最后无望的沉没下去。
在一帮人收工完毕的时候,罗觅宁已经等在村口了,站在路灯下,远远的跟李云生招了招手。
李云生忽然就想到上大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骄矜的朝着自己招手,等着她走过去。
跟老愚和节目组其他人告别之后,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走了过去,看着罗觅宁眼里的欢喜一点点淹没整个眼睛。
他温声说:“我以为你还要继续躲着我。”
看着罗觅宁的眼睛,李云生有些透不过来气,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罗觅宁也加快脚步跟上,李云生叹了口气,问道:“觅宁,你不累吗?”
罗觅宁看着在夜色里,越来越单薄的李云生,低下头苦笑一声:“我也没办法,很累,但只有看到你,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李云生上了车,罗觅宁也拉开车门,坐在李云生车的副驾驶上,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开回去。
车行驶起来,窗外的风声隆隆,车内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聋,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到了罗觅宁家门口,他仍然毫无下车的打算。
李云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用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到了,该下车了。”
罗觅宁一把抓住李云生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李云生,像是要把她刻在眼睛里,片刻过后,他有些黯然的松开李云生的手,凉凉的说:“李云生,我可能要订婚了。”
李云生愣了几秒,觉得有些不真切:“你要订婚了,怎么这么快?”
罗觅宁在李云生的犹疑里找到一丝希冀,像一条旱塘里的鱼一般翘首:“云生,你不希望是吗?只要你不想,我就回绝。”
他的脸凑了过来,眼中的渴望灼烈,定定的看着李云生,像是燎原的大火,烧的这狭窄的车内空间过于燥热。
李云生头朝后仰,撞上了坚硬的车窗,剧烈的疼痛让她“斯哈”“斯哈”的说不出话。
罗觅宁扯了安全带,半爬起来,急切地问她:“怎么样,撞到那儿了,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李云生摆了摆手,连忙把罗觅宁推回在副驾驶座位上:“没事,你坐下吧!”,罗觅宁却坚持道:“你让我看看!”
一双手紧紧的扣住李云生的手腕,定定的看着她,两个人经过一番推搡,气喘吁吁的僵持住,罗觅宁看着她凌乱的发,贴在白皙又泛着红晕的脸上,清冷又惹人怜爱,如果他此刻低头,他可以轻易含住李云生柔软而嫣红的嘴唇,罗觅宁喉咙一阵阵发紧,全身的血气都往脑袋上冲,他慢慢凑了过去。
李云生轻轻的别开了头,淡淡的说道:“祝你新婚快乐!”
像十二月的风一般浇头灌下,冰冷的让人清醒。
罗觅宁忽然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等他冷静下来,无力的靠在副驾的靠背上,红着眼睛恨意十足地嘲讽道:“李云生,你心可真狠!”
过了片刻,罗觅宁推开门,下车,李云生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罗觅宁看着李云生远去的背影,眼睛暗了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