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一听,就知道这人说的是她的父母,事到如今也不会再做哀伤,只是大大方方地说:“你说的两位,应该是我的父亲和母亲,愿上天保佑。我的叔叔是另外一家的沃克。我多年没回伦敦,想从叔叔那边接回弟弟妹妹,之后重新打算。”
本来只是一句没什么特殊的话,却让码头工人,连同旁边的两个农妇都愣了一下,似是知道些什么。
“接回你的弟弟妹妹,可他们——”当码头工人刚要再开口,旁边的农妇拍了他胳膊一下,好像是提醒多嘴不好。
看着码头工人性子挺大咧咧的,但这一提醒却焉了,到底是不敢提什么,珍妮心里想问,但也知道不好开口,就弯眼作罢,看去了周围景色。
这让珍妮心里更为不安起来,原主记忆里也对如今弟弟妹妹的境况不太了解,只知道那叔叔一家也不算良善之辈,想着时,船也很快到东区码头了。
她在圣凯瑟琳码头 (St Katharine Docks) 上岸,这里一如记忆中那样喧嚣且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焦油、腌鱼,以及附近香料仓库,散发出的独特混合气息。
起重机在沉重的蒸汽声中起落,搬运工们的汗水,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闪烁。
珍妮踏着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看去码头的卸货区依然是普通工人讨生活的战场,几个光着脚的街头流浪儿,在那边试图从破损的货箱里捡拾漏掉的干果。
有个他们中最大的孩子,回头看到珍妮,像看呆似的盯了一会儿,也不知想什么。
看到他,珍妮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不由看去了前方的东史密斯菲尔德大街。
按照原主的记忆,珍妮从这条街一直走,然后轻车熟路地踏入了向北延伸的狭窄街道的彭宁顿街。
彭宁顿街算是东区的代表,红砖墙因为烟尘的长期侵蚀,已经变成开铁锈色,窗户狭小,玻璃上泛着陈旧的绿色光泽。
窗台上常能看到随意摆放的牛奶瓶,或者挂着刚洗好不久、在潮湿空气中显得有些疲惫的衣物。
“应该是这里了,没找错。”珍妮说,再看去熟悉的街景,那家挂着剥落油漆招牌的皮鞋修理铺,隔壁的香肠贩子正把他的铁架子搬进屋,空气中飘散着油脂和烟熏的味道。
她熟悉的居住区就在不远处,有着成排的、被称为“排屋”的建筑,两三层高,底层直接临街,甚至有时被用作手工作坊。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与窗外灰暗的伦敦街道形成鲜明对比,偶尔能听到孩童的笑声或母亲的呵斥声。
不多时,珍妮就看到头顶之上,拉起了一根根横跨街道的高挑晾衣绳。
就在一片混沌的煤烟色中,几件洗得发白、补丁平整的白衬衫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串白色的旗帜。
这地方是洗衣房,珍妮不由停留,发现在原主记忆里这地方,颇为有印象,应该是小时候长大经常光顾的地方。
此时洗衣房沉重的木门开着,珍妮在看晾晒的衣服时,视线里才发现有几个妇女在望过来。
几个妇女正挽着袖子,露出发红的小臂,在搓衣板上规律地揉搓,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与水激荡的声音,不过在看见珍妮的脸时,她们的手都慢了下来。
她们在端详着,却是珍妮先一愣,随后对她们露出了一个极具辨识度的、邻家女孩式的顽皮微笑,“格林妈妈,您还在往肥皂水里偷偷加薰衣草精油吗?”
那个领头的、手里正抓着大木桶边缘的老妇人愣住了。她颤抖着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瞪大了眼睛:“噢……圣母玛利亚啊,真的是你吗?小珍妮?”
她们起初是不敢认的,怎么敢认呢,珍妮如今容貌清秀,脊背笔挺,漂亮得像白教堂教堂里新漆过的圣母像,干净、清冷。
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虽然低调,却衬得她像个真正的女管家那样体面,当年顽皮的小女孩早已大变样。好在那一头浓密的褐色头发,总是整洁地盘在脑后,还是跟小时候一般。
那位格林妈妈与另外两个妇人走出门来,她听珍妮一笑称是,更是激动地拉过了她的手。
这一摸手,格林夫人却看到她的手心布满了硬茧,再看下去,她的骨架很好看,但在外套下就显得单薄了,领口露出的锁骨过于深陷,好像她这几年,在婆家那里过的没有那么好。
“小珍妮啊。”格林夫人哀叹一句,只用手包覆了珍妮的手心。
格林夫人眼圈泛了红,接着说:“你叔叔一家……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可知道你弟弟妹妹被怎么了吗?”
珍妮早有猜测弟弟妹妹可能出了什么事,当下就问:“格林妈妈,他们现在都还好吗?在哪里?”
格林夫人与身后的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说:“珍妮,你得知道,你那个叔叔不是人!”
“愿上帝保佑,他们现在在救济院受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