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看着里昂,心里一时就决定既然回来了,就要当好他们的姐姐照顾好他们。
她不由分说,把手放在黛西的额头上,瞬间感觉好烫,“这样烧下去不好,得去治疗才行。我来抱你去。”
没有再给里昂说话的机会,珍妮抬手把黛西抱在了怀里,站起身,对里昂伸出了一只手,“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虚弱,也是受凉了吗?能站起来吗,来,拉住我的手。”
里昂愣了一下,那片蓝色的双眼望去珍妮认真关心的眼神。
他撇过了脸,没有拉珍妮的手,而是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却没有走开。
看里昂没说什么,珍妮就认他是答应了,抱着黛西与他一起走出去,先去办理了从救济院领回他们的手续后,然后直往药剂师所在的地方。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法律,严格区分开了医生(Physician)、外科医生(Surgeon)和药剂师(Chemist)。
药剂师不具备行医执照,不能开处方,但他们通过名义上的“柜台咨询”可以为普通人看病并卖药。
药剂师在一个叫药剂师铺的地方,珍妮的家庭,在过去的阶级层次相对较高,所以不会找药剂师,也因此,珍妮抱着妹妹带着弟弟,走街串巷好不容易问到了路,才找到药剂师铺的位置。
珍妮到药剂师铺的门前,看见那是一栋被煤烟熏得发黑的砖石排屋一楼,两扇临街的凸窗被擦得相对干净,里面有不少人,都是女工打扮,或是平民母亲抱着孩子。
这条街的不远对面,还有一家私人诊所。
伦敦东区的私人诊所,不及西区的,都是些急于出名的年轻医生,为了照顾东区的消费水平而给出2先令6便士的最低价,可也不是珍妮现在和东区大部分普通人能去得起的。
珍妮如今抱着黛西,没有犹豫,带里昂,头也没回地进了药剂师铺,里面虽然简陋,但充满了草药香。
木质柜台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不只有鸦片味,更多的是薄荷、洋甘菊、薰衣草和干树皮的清香。
药剂师威尔是一个年轻男人,一头黄金卷毛,看看黛西的发烧程度,就去从柜台后面的大药缸里,用小秤称取了两份价格1便士的甘草粉。
甘草粉,纯天然草药,由甘草的根和根茎干燥后研磨而成,是普通人常用的感冒药,相比于流行的詹姆斯粉(导致呕吐),药性温和。
威尔用手抓了抓卷毛,对珍妮还嘱咐一句:“回家把它倒进一小勺大麦粥、热牛奶吞下去,或者蜂蜜水也可以。然后多给她喝温水,拿厚被子出一身大汗,烧在半夜应该想必就能退下来了。”
“好的,谢谢先生。”珍妮正说着,垂眼,正好看到在旁边的里昂,他的双眼停留在柜台下的糖罐里。
救济院显然吃不到糖,他们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又是否吃过一颗糖呢?
珍妮也不过问,对威尔说:“这糖,多少钱?我要三颗。”说着,珍妮要拿小型带吻锁皮制的零钱包,准备付钱。
威尔却已抓了三颗薄荷大麦糖,塞进纸包里,拿给珍妮一笑说:“这糖不值钱,送给你们好了。“
珍妮弯眼感激一句,把糖分给身旁的里昂,到底是个十二岁少年,掩饰不住眼里的渴望,随后一瞬不好意思的把表情藏起来,接过糖,又想起地看去咳嗽着的黛西。
他没有立刻吃,或许是等妹妹,先收好地放进了破布口袋。
三人离开了药剂师铺,天色已是夕阳落下,日不落帝国的伦敦城被染上了一层绯红。
珍妮将一颗薄荷大麦糖,轻轻送进怀里黛西的嘴里,她靠在她的颈窝上,一头糟乱湿润的头发带着孩子发烧特有的温度,她摸摸妹妹的头,安抚着,也将另一颗糖放入自己嘴里。
她冲着身旁总是一步之遥的里昂微微一笑,里昂看妹妹吃了,才将手心里当成宝一般十分珍护的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很快脸颊就鼓出了一个小球。
“相信你们也都饿了,对不对?我们先找个落脚处,之后,我看看买些菜做顿晚餐。”三人漫步在伦敦的街头上,嘴里含着糖,珍妮偏头看去里昂说,“你们有什么现在特别想吃的吗?”
里昂双手揣在破烂的口袋里,说:“都可以。姐——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声音逐渐小下去。
黛西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珍妮的锁骨,发着烧声音奶气的可怜,但还能听出是炖菜的模糊发音,珍妮摸摸头,说:“炖菜?应该没问题,那今晚就做炖菜好不好?两个小家伙。”
黛西看来十分开心,哪怕很虚弱,也不忘抬起头睁不开眼,不断对珍妮点头,更是用头发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奶音十足地说着:“要吃要吃。”
里昂也对珍妮点了头,在救济院没吃过好饭,自然也是馋的。
不过他虽然只有十二岁,却也早早肩负起了哥哥的责任,这些岁月里本就养成了早熟。他看去珍妮,顿了顿,说:“那边,你还要回去吗?”
“不回去了,这次我回伦敦就是为了接回你们在身边,以后咱们一起生活。”珍妮说。
里昂自然明白她这句“不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维多利亚时代重视名誉,放眼整个伦敦城鲜少有女士敢于离婚,所以他认为姐姐离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姐夫实在坏到掉渣让人无法容忍,要么是姐夫无情休了她,无论哪种可能,显然都是姐夫的错。
小少年攥起了拳头,怒气冲冲说:“那个卑鄙的猪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发誓,我会一枪崩了那个混蛋!”
珍妮一笑:“已经没关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与夏洛特一家如今再无关系,就把无关紧要的人抛在脑后忘记吧。”
她也伸手摸了摸里昂这个刺头,“抱歉,这几年不在你们身边,现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我向你们保证,好吗?”
里昂感受到头顶上姐姐的柔软手掌,一时眼眶又有些泛红,点了头,“嗯。叔叔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家人,他们不配。”
叔叔婶婶确实不配,珍妮心想,哪怕是陌生人,给了酒馆经营,又给了那么多钱,也不会这么狠心把两个孩子扔进救济院,她要不是现在回来了伦敦,她的弟弟妹妹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珍妮想着,必须要去叔叔一家拜访一次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