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大方解开布包,将带着余温的铜板,尽数捧到修女面前,眼底亮得澄澈:“您看,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这些虽不多,够给孩子们换些过冬的黑面包和热汤了。”
冬日阳光穿过枯枝,碎金般的余晖柔柔地落在了她温婉的侧脸上,眉眼清亮,不见半分阴霾。
爱德华立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眼见珍妮和威尔弯腰收拾干净的木盆、包装纸,正要搬上那辆破旧的小拉车,爱德华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体贴温润。
他微侧身子,抬手示意草坪外那辆雕花精致的华丽马车,绅士躬身行礼,轻声道:“珍妮小姐,若您不介意,由我送二位归家如何?”
对方没有特意招呼威尔,可“二位”二字,早已把他一并算在其中。
威尔抬眼打量那架上流人士专属的封闭私车:车厢是名贵硬木搭配多层软皮,窗沿封密不透风。
对比威尔拉货用的两轮简陋轻马车,这车配备了金属暖脚炉,能填入炭火、热砖来暖脚,脚下还铺着厚重柔软的高档羊毛毯,足以抵御户外割人的寒霜冷风。
珍妮一愣,只心里觉得麻烦人家会不会不太好,但威尔却看出了她的犹豫。
威尔清亮温软的眸中,不见半分被冷落的窘迫,自然接过珍妮手中的木盆,柔声叮嘱:“珍妮,快去吧。冬末风冷,你坐他的车回去,刚好能驱驱身上的寒气。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他转而朝爱德华微微欠身,坦荡真诚:“多谢威廉先生慷慨。只是小推车和杂物搁在教堂不妥,我留下拉回去,珍妮就劳您送一程了。”
珍妮忙看向他:“威尔,这……真的行吗?”
“没关系的,珍妮。”威尔轻拍推车把手,眨眼露出干净俏皮的笑,“我的马车放得下,你安心坐车,回去再见。”
一旁小侍从机灵上前,麻利掀开车帘、垫好脚凳:“珍妮小姐,请小心。”
见威尔态度坚决,珍妮不再推辞,挥手叮嘱他路上小心,便在爱德华搀扶下提裙登车。
爱德华随后入座,小侍从利落跳至车夫旁。
清脆鞭响落,马车平稳驶离。
车厢内,炽热木炭燃着融融暖意,隔绝了外头的严寒。
厚羊毛毯绵软踏脚,空气中飘着淡淡雪松香。珍妮初时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爱德华见状,斟了杯热红茶递过去,低沉磁性的嗓音打破沉默,微带自嘲:“珍妮小姐不必拘束,今日义卖本应圆满,偏被警员扰了兴致,你别为那些话烦心。”
珍妮捧着热茶抬眸,眼底含惑:“威廉先生,我也纳闷,草坪离主路甚远,怎么会说我们阻碍了公共交通呢?”
爱德华的目光,落向了她被热气熏得微醺的脸颊,“珍妮小姐,我听闻斯威夫特治安官,驳回了你的酒馆执照?”
珍妮端茶的手一顿,愕然点头:“您怎么知道?”
“抱歉,伦敦从无秘密,闲话传得快,我只是略有耳闻。”爱德华温声道,“那些警员,想必是斯威夫特的授意。”
他凝望着她,轻声续道:“珍妮小姐正因执照之事苦恼,才来教堂义卖,求一份转机,对吗?”
珍妮眉间涌上愧色,低声应道:“让您见笑了。我本以为有修女作证人品,或能让斯威夫特治安官改观,可方才…… 险些连累修女们受牵连。”
她满心自责,捧着热茶忘了饮用:“或许这个主意本就错了,我该另寻他法。”
爱德华唇角微扬,指腹摩挲着手杖:“既如此,我恰好——”
“我不能再拖累任何人。”珍妮说,想到格林夫人与威尔,唯恐他们遭斯威夫特报复,语气坚定,“今日已是险局,若再牵连旁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爱德华:……
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只得温声道:“既然小姐心意已决,我便不多言。”
马车行过街巷,略有颠簸。爱德华心头那股异样的悸动,愈发清晰。他紧攥着手杖杖头,似在与某种情绪暗自较劲。
直至马车停稳,窗外正是珍妮居住的彭宁顿街,残雪未消。
“多谢威廉先生相送,送到这里便好。”珍妮起身,语气温和有礼。
爱德华轻颔首,目送她下车。指尖轻按胸口,隔着昂贵衣料,心跳竟莫名加快,撞得胸腔发颤。
珍妮踏下马车,脚尖触到仍覆薄雪的地面。突然间,爱德华竟下了马车。
冬末寒风骤然灌入,卷走了满车厢的雪松冷香。珍妮刚在薄雪上站定,尚未回身道谢,手腕已被一把握住。
那是属于绅士的手,骨节清隽,向来守礼疏离。
此刻隔着厚羊毛手套,力道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不算粗暴,却格外坚定。
珍妮愕然回眸,撞进他眼底。
两人皆是一怔。
维多利亚时代礼节森严,这般唐突触碰,对自幼受精英教养的爱德华而言,已是失态。
对珍妮而言,这位素来优雅自持的威廉先生,骤然失控,更让她心头一空。
空气骤然紧绷。残雪簌簌落上他大衣毛领,那张总是得体含笑的脸,竟掠过一丝罕见慌乱。
可他没有松手,深邃眼眸里,压抑已久的情绪破茧而出,冲撞着理智。
“威廉先生?”珍妮轻声试探,微带不解。
爱德华闭了闭眼,自嘲般深吸一口寒冽空气。再睁眼时,犹豫尽散,只剩执拗坦诚。
他褪尽伦敦社交场的客套伪装,喉结微滚:“珍妮小姐,请让我帮你。”
声音不再是温润磁性,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恳切。
他望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指尖不自觉又收紧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