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一样的云慢慢流过山头。天蓝得像某个复古电影里精心调色之后展露在大屏幕上的新油漆,底下的山又太绿,绿得仿佛某种翡翠,以至于显出几分假来。
游叙抬头看了一会,转头对晏衡说,“我是真的曾经杀死过你一次。”
晏衡,“嗯。”
游叙,“你恨我吗?”
晏衡眯起眼睛。
他们两个此时正在贝拉塞的城区里。圣母升天节的庆典还未过去,尤卡尼斯湾的海岸上停满漆成白色的小船,船里放满了鲜花,一会要把它们都放入水中。很多游客在那里拍照,还有小商贩穿梭在人群中叫卖。没有人知道上午圣马诺山的修道院里发生了一起命案。
游叙看到一旁有人在兜售冰饮料,没忍住买了两杯。
她把一杯分给晏衡。
晏衡拿着饮料,说,“不知道。”
对这个答案游叙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倒不如说,他要是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才会惊讶。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会毁灭世界。”
“这个太抽象了吧。难道你就没有过一瞬间要毁灭世界的念头?”
“……我和我的家人都死了。游叙。”
游叙没有立即回答。她沿着石板小路往前走,又买了一盒提拉米苏。
“那你怎么又放弃了。我不是说因为你知道你杀不了我这种理由……我想知道,你自己,为什么放弃?”
这话说的有点绕,但是晏衡听懂了。
他垂眼看了一会游叙的头顶,微微歪了下头。
“我……”他难得有点语塞,“我看到你。”
他组织语言组织得很艰难,游叙也不催,自顾自又买了点吃的喝的,放进随身带的包里。
伸出手的时候,手背擦过一片毛茸茸。是那只企鹅,它还和贝壳小鸟在一起。
她站在高处,静静看着人们把小白船推进尤卡尼斯湾。五彩缤纷的鲜花落入水中,又随着平静起伏的波浪四散开来。人群笑着,拍照、鼓掌,赞颂圣母,赞颂修道院。
芬芳的花香和食物香气在空气中回荡。
“我看到你就不想杀你了。”晏衡轻声说。
游叙回头看了他一眼。
“啊。”她说,“是这样吗?”
维罗尼卡也是这样的吗。恨埃莱奥诺拉,恨到要让她杀掉自己,可是……
可是。
最后,还是停在了这个可是上。
“我们回去吧。”游叙说,“修道院应该已经处理完了。”
在最庄严神圣之地发生如此事件,他们作为外人,理应主动避开。不过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应该……可以了吧。
他们两个顺着山路,慢慢返回修道院。到达教堂的时候,日头已然西沉。
又是落日啊。
游叙在外面看了一会,维斯孔蒂从里面出来。
她依然打理得非常整洁,衣裳板正。看到游叙,她走过来,和她一块站了一会。
晏衡走到另一边树下去了。
“里面擦干净了。”维斯孔蒂说。
“维罗尼卡……会怎么样?”
“按照她的遗愿,送去火化,不举办追悼会。”维斯孔蒂,“但是,埃莱奥诺拉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件事游叙早有料想,但实际上听到还是有点发堵。她没有说话。
“谢谢你,游叙。”维斯孔蒂有些疲惫地垂下头,“就让这件事……留在修道院吧。”
游叙把目光缓缓从落日移到她身上。
“那你呢,院长。你一切得偿所愿了么?”
风停了。
维斯孔蒂好像没听懂似的看她,“你说什么?”
“17帮没那个能力说动科斯塔内部人员背叛。”游叙说,“他们大部分就是些高中都没读过的混混,到底是怎么能成长到能和科斯塔抗衡这种程度也很令人疑虑。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你,院长。”
维斯孔蒂脸上挂起了熟悉的、标准的微笑。
“你没有证据。”
“是啊,我没有。我只是一个经过此地的过路人。”游叙说,“可你毕竟是维罗尼卡的院长……在利用她杀死唐的时候,你真的毫无所觉么?”
维斯孔蒂沉默了一会。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游叙不知道,可能是想起了曾经给维罗尼卡下达的荒谬的任务吧……比如研制某种子弹,能标记猎物又不显示颜色之类的。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是我。”
她承认了。
她们站在山崖上,望着落日。此日的盛大还未过去,仍有很多人在沙滩上,欣赏尤卡尼斯湾的橘子海,特别是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盛开的鲜花,更令这一幕美得令人心折。游叙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一旦权力出现真空,就必定有人填补空白,我做的哪里不对吗。”维斯孔蒂淡淡地说,“我是圣马诺山修道院的院长,此地皆为我的领土,众生皆是我的子民,我绝不容忍我的羔羊被无故屠杀。”
游叙收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