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城一年一度的文仙大会,乃是士林顶盛风雅盛会。
这一日四海文士接踵而至,老少咸集,群贤毕至。往来之人衣袂纷呈,有宽袖儒衫、素衣书生,有锦袍贵胄、世家子弟,亦有隐世老者、布衣墨客,男女老少错落往来,各色衣冠交织成片,满目琳琅,风雅至极。
文仙大会规则很宽松,既能一个人单独参赛,也能组队一起比。众人以诗文论高低,临场命题、限时落笔,层层遴选、逐级晋级,一轮轮筛汰角逐,最终拔得头筹者,便是本年度文仙魁首,名动一城,载入文册。
盛会主场设于文仙楼。此楼巍峨高耸,形制恢弘,胜却世间名阁无数,飞檐翘角凌云揽月,层台叠榭依山临江,气度磅礴万千。
楼宇共分数层,层层通透轩敞,不悬寻常纸卷卷轴,尽数以轻薄剔透的素纱为底,裁作长短诗幅,自上而下垂落翩跹。清风穿楼而过,万千轻纱诗幅随风翻卷、错落翻飞,字句隐隐绰绰,光影交织,满目风流雅致。
楼下各层,皆是参赛士子落笔争锋、文人雅士赏诗论道之地,人声熙攘却不嘈杂,处处皆是笔墨书香。而整座文仙楼最负盛名之处,便是最高顶层。此间不悬轻纱浮诗,四壁青石光洁如镜,历年文仙魁首的传世诗作,皆以鎏金镌字,深深刻于石壁之上,经年不褪、熠熠生辉,是万千士子心之所向的风雅巅峰。
此番盛会,陵瑞跟着其他世家子弟一起参赛,坐在桌前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提笔作诗。木寻在旁边陪站了一小会儿,看着满屋子咬文嚼字的场面,觉得无聊透顶,干脆懒得看了,一个人在楼里随便闲逛。
他一袭赤红劲装身影,穿行在漫天翻飞的素纱诗幅之间,艳色掠过大片素白清雅,格外醒目。轻纱拂袖、光影流转,他步履轻寂,层层拾阶而上,一路直达文仙楼顶。
今日天公作美,雨霁天青,万里澄澈无云。顶楼视野开阔得离谱,站在栏杆边往下看,大江奔腾、烟波辽阔,远山青翠、江面光亮,风一吹格外清爽。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浪泛金,远处船帆点点,山水相连,景色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顶层游人亦不在少数,多是长衫束发、气度温雅的文人墨客,或驻足观壁上鎏金诗作,或低声品论字句章法。
木寻慢慢走进去,眼神淡淡扫过满墙的传世诗词,一脸漠然,完全没有欣赏的兴致。他一路徐徐前行,掠过万千鎏金诗句,脚步倏然一顿,定定立在一面石壁之前。
正是林永贺曾愤然撕毁的那首诗——
《江舟望月》
月起沧溟,潮涌长川。
银光落江渚,万古映陵洲。
月自盈亏消长,潮作升沉朝暮,年年复年年。
旧骨随波远,新魂逐浪游。
千重汐,千番遇,万春秋。
昔人舟影,一襟月色落南川。
不怯江空寒浸,不畏途遥影寂,天地共凝眸。
江月恒如旧,随君向云溟。
木寻读书不多,那些词句拆开来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雾。江,月,舟——也就看懂这么些了。
他抬眸扫过周遭一众落款完整的魁首诗作,复又垂眸落回眼前这首无名诗篇,狭长的眉头微微蹙起。
“奇怪,怎么只有这首诗没有题名?”
一道清亮熟稔的嗓音,几乎贴着木寻耳畔响起,温热气息轻扫耳侧。
未待他回身,一道青色身影已然灵巧掠至他身前,颜直歪着脑袋,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又明媚:“木寻哥哥,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木寻面无表情,抬手扣住他的脑袋,将挡在身前的人掰开:“你怎么在这?”
颜直故意装作被推得很重,原地踉跄着转了好几圈,又立马黏回木寻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撒娇道:“因为太想木寻哥哥了呀,想得心肝脾肺都发麻,这不就心有灵犀,刚好撞上了!”
木寻冷冷瞥他一眼:“说人话。”
“哦。”颜直立马收敛嬉皮笑脸,端正神色,语气恢复正经,“我陪林老爷过来的。这次文仙大会不光有比赛写诗的,还请了好多民间画师来现场作画,林老爷就在其中,我就跟着来了。方才远远瞥见一道红衣身影,一眼就认出是你!对了,你怎么也来了?难不成你还爱看诗赏文?”
“不爱。陪陵瑞过来的。这几日你那边可有什么异样?”
说到正事,颜直眼底带着几分凝重:“倒是没察觉到什么邪祟恶鬼的气息,但是府邸底下的镇邪阵法,老是莫名其妙轻微晃动,反反复复的,我查了半天也找不出原因。最别扭的是,我总感觉暗处有人盯着,后背一直发毛,所以这几天我在那边待得比较久,一直盯着动静。”
说完他又立马变回嬉皮笑脸的样子,眨着眼睛凑上去:“诶,木寻哥哥,你这么主动问我情况,是在关心我不?”
“没有。”木寻淡淡垂眼,重新看向墙上的诗,懒得理他。
“好吧。”颜直撇撇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壁,看了一会儿开口,“这就是林永贺写的那首诗对吧?”
“嗯。”
颜直故作斯文,抬手虚抚下巴,认认真真端详诗句半天,憋出一句质朴点评:“写得……挺好,有江、有月、有舟、有潮水,看着很壮阔。”
木寻沉默皱眉,不置可否。
两个人对着这首传世名作,全都一知半解,文化水平一模一样,场面有点好笑。
“为什么偏偏就这首没有鎏金题名,怎么不刻名字……”颜直再度疑惑开口,“而且这诗到底是什么深意,你看得懂吗?”
木寻轻轻摇头,眸底藏着几分困惑。
正当二人对着诗篇百思不解之际,身侧缓步走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须发如雪,衣衫素雅,气度温文,是常年坐镇文仙楼、品鉴诗文的文坛宿老。他望着二人懵懂疑惑的模样,含笑开口,徐徐为二人解读诗中真意。
“此诗《江舟望月》,写的是孤舟渡江、旅人望月,叹江月潮汐岁岁轮转、恒古不变,而世间人事、往来众生,皆是匆匆过客。”
“岁岁月有盈亏,年年潮有起落,旧人随烟水远去,新客逐波澜而来,世事更迭、轮回不休,皆是常态。可千古江月从未变过,高悬天幕,平等映照每一叶孤舟、每一位漂泊之人。”
“简言之,沧海变迁、人事浮沉,唯有江月如故。纵山河迭代、聚散无常,往来古今万千过客,无论得意失意、孤苦顺遂,抬眸皆是同一轮明月。浮生纵是短暂漂泊,亦从来不是孤身无依。”
一番浅显通透的解读落下,颜直与木寻齐齐一怔,大眼瞪大眼。
颜直更是咂舌出声:“牛逼!这么牛逼!这真的是十四岁少年能写出来的心境?我十四岁的时候,满脑子就只有明天吃什么!”
白发老者闻言温和浅笑,眼底带着几分唏嘘感慨:“是啊,当年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通透旷达、格局超然的传世之作,会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之手。”
这位林少爷,一开始诗文会时,名字稳稳挂在榜单上。可慕名查看,才发现那上榜的诗竟是他身边侍从代笔的,他自己从头到尾和另一个侍从玩闹着。众人只当他是来浑水摸鱼的富家公子。
毕竟世家贵公子仗着门第占位,多半是找人代笔、浑水摸鱼,这种情景早已见怪不怪了。满堂文人皆暗自讥讽,只当他是仗着家世附庸风雅、投机取巧,无人将他放在眼里。
直到最后一场比赛,他只是写下了这一首诗就成了魁首,把那些人堵得哑口无言——
“众人起初皆以为,不过是纨绔子弟借人笔墨、博取虚名。”老者轻轻摇头,唏嘘不已,“谁料最后一轮终极比拼,满场名士佳作纷呈、各有千秋,是这位无人看好的少年,仅凭一首《江舟望月》力压群雄,一举夺魁,将满堂自诩风雅的文人雅士,堵得哑口无言。”
“其实,他落笔写下这首传世诗作之前,还有一桩轰动全场的趣事。”
老者话音微顿,眸底泛起追忆之色,缓缓叙说起当年诗会那场惊世争辩。
当年文仙大会终轮赛前,满堂文士正交口称赞一首新作。诗作化用古意,以“戏女不知山河泪,隔岸犹唱太平春”为点睛之笔,一众文人抚须颔首、纷纷盛赞,称其借古讽今、喻理精妙,讽喻奢靡、针砭时弊,是无可争议的魁首佳作。
满堂风雅称颂、一片赞誉之声里,一道清亮执拗的少年声线骤然炸开,突兀刺破满室温文。
“这诗写的是什么歪理?凭什么偏偏要拿戏女说事?”
众人循声哗然侧目。只见席间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明艳红锦袍,双腿随意搭在书案之上,懒懒倚坐椅中,直直看着台上诗作,满脸直白的不耐与费解。
满座文人先是一愣,随即泛起细碎哄笑与居高临下的讥讽。
一位中年文士轻摇折扇,语气满是戏谑轻视:“看来这位小公子是不懂文人笔法。”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
“正是。若连这点都看不懂,又何谈品诗?”
“怕是连怀古讽今的道理都不懂,纯属哗众取宠、贻笑大方。”
在场一个白发老者捋着胡子,语气带着几分训诫:“无知便莫乱插话。此诗看似写伶人戏女,实则是借景讽世的妙笔,你哪里懂得其中深意?"
林永贺听着这满堂阴阳,脸色半点不变,反而嗤笑一声:"诶诶老头,我知道啊!用不着你说。"
一句话,让满堂哄笑骤然骤停,方才出言训诫的老者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背面骂的不就是那些夜夜笙歌、误国误民的达官贵人么,有什么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