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塾里日头正好,窗棂半敞,暖融融的风裹着院中桂香涌进来。姚老先生正捻着胡须讲解《大学》中的章句。
林永贺在课堂上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纸鸢,趁着姚老先生转身板书的间隙,他与林恒隔空抛掷逗弄。纸鸢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最后竟不偏不倚地落在老先生帽檐上。
两人瞪大眼睛互相使眼色——你过去拿!我不去!你去!我不敢!——使了半天眼色,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前排的陵江。
林永贺从桌底下伸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陵江没反应,又踢了一脚,陵江微微偏过头,林永贺拼命朝他挤眼睛,又指了指老先生帽檐上的纸鸢,做出"你去问问题,拿走"的口型。
陵江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向老先生随意请教一个问题。
姚老先生果然认真地给陵江讲解起来,丝毫未觉身后的动静。陵江的手悄悄探向帽檐上的纸鸢,指尖刚刚触及那薄薄的竹篾纸片——
“这个画面……”姚老先生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陵江心脏骤停,飞速将纸鸢藏到身后。
可老先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方才讲到这个'兴于诗',倒是让老夫想起上回永贺交的那篇课业,写'风起于青萍之末'那一章,倒是写得极好。"
他从书堆底下翻出一张纸来,递到陵江面前:"你可以看看他写的,细细揣摩,定会受益匪浅。"
陵江怔了一下,低头看去,纸上字迹潦草却肆意飞扬——"风起青萍末,云生白浪间。千山随影动,一鹤入秋寒。天地本无主,往来皆是客……"后面还有大半首,用词奇崛,意境开阔。
陵江握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从字行间掠过,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惜啊,”姚老先生又无奈地望了望台下那两个正挤眉弄眼的身影,摇了摇头,“就是不肯用功在读书上。”
语气虽在抱怨,可一旁的陵江却看得清楚,姚老先生望着林永贺时,像望着世间难得一遇的宝物——明明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偏偏不肯好好用它。
下课后,陵江将那小纸鸢还给了林永贺:“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了。”说完便低头收拾书本。
一旁的林恒微微皱起了眉头。
林永贺却只顾着开心,随意应了声“好”,又欢快叫道:“快走快走!我们去戏园唱戏!”
“我不去。”
“为什么?”
“先生布置的还没完成。”
“那就晚些再写吧”
“我不去”
林永贺不管三七二十一,整个人直接搂了上去,下巴搁在陵江的肩窝里,像只耍赖的猫似的蹭来蹭去:"去嘛去嘛——不然我一个人练没意思,你都好久没去了!陵江你今日就陪我去嘛——去嘛——"
"不去。"
林永贺变本加厉,将脑袋埋在陵江白皙的脖颈处来回磨蹭,他左耳垂那颗冰凉的红珠子划过陵江的颈侧,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
“去嘛,陪我去,陪我去……”他赖皮地叫着,整个人几乎要挂在陵江身上。
两人推搡间,林永贺的手肘不慎撞翻了书桌上的墨砚。浓黑的墨汁哗地泼洒开来,在陵江的课本、笔记上洇出一片片污渍,连夹在书页里的纸张也未能幸免。两人脸上都溅上了几滴墨点。
“我都说了我不去了!”陵江骤然怒哄道。
"陵江……你别生气,我又不是故意的——"林永贺伸手要抽走那些染墨的书,“这书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买新的——”.
“别碰!滚开!”陵江一把将他推开。
林恒眼疾手快,从身后稳稳接住踉跄的林永贺,随即忍无可忍地骂道:“陵江,你发什么疯?少爷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怎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片墨渍,嗤了一声:"不就是几本破书吗?搞得好像欠了你的命似的!"
……陵江攥紧手中那本被染黑的书,指节泛白。
“再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哪样东西不是少爷的?你注意一下自己是什么——”林恒话未说完。
"好了好了!"林永贺拽住林恒的袖子使劲拉,"不吵了不吵了!"
“干嘛不说了?”陵江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哼,‘什么身份’的——不就是个唱戏的吗?你们背地里说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吧。”
对面两人神情错愕,一阵哑口无言。
陵江将那几本被染黑的书一本一本摞好,随后他朝林永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极低:"是小的身份有别,顶撞了少爷,还请少爷饶了小的。"
"陵江——我没有怪你——"林永贺上前一步要去拉他。
"多谢少爷。"陵江侧身避开他的手,直起身,抱着那摞书快步走出了私塾。背影消失在廊下的光影里,极快,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
林永贺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半晌没有收回来。他转头看向林恒,两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说他唱戏的……"林恒挠着头,眉头拧成一团,"这也没说错啊?他不是唱戏的,是什么——我们又没说唱戏的不好……"
“唉,唱戏的多好啊……终于懂了姚老头讲的‘围城’了。”
"啊?围城?什么意思?"林恒眨着眼。
"笨!就是说——在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在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
“城里的人干嘛要出去,那外面有吃的吗?”
"阿恒——你的平常吃那么多都不长脑子的吗?"
“嘿嘿嘿嘿……长身体去了”林恒挠着后脑勺傻笑,“那少爷,还去戏园子吗?”
“去啊,当然去!”
两人又勾肩搭背地往戏园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