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重启五号实验室的计划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这最后一颗螺丝钉还是我亲手敲上去的,那么为此事努力成了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重启五号实验室哪里那么容易?纪司令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其中最重要的还是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滴。
对此,我表示爱莫能助。
除了钱的问题,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技术。
以前建造这个机器的专家大多已经调走,技术科留下的为数不多几个人都对这架机器知之甚少,一张图纸能看出好几个版本来,为此技术科的办公室内常常爆发大规模的学术争论,令纪司令颇为头大。
谁曾想,到了最后,最了解这架机器的人竟然是纪司令这个非技术人员?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弥补不了技术上的欠缺,于是只能看着技术科的几个人每天在他面前吵架,而他一时也无法定夺。
短短一个月时间,纪司令似乎又老了许多。
2020年春节假期就这样结束了,但我却困在了这个小城镇上,原因是肆虐的疫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单位通知,滞留在外地的员工暂时不要回去上班。
整个国家机器因为这场疫情暂时停摆,我虽然不用急着去上班,却也不能随意出门走动,呆在研究所的日子无比无聊,我便隔三差五的召唤出琴灵乐风,无他,仅仅是对那具多出来的魂魄有点好奇。
说实话,对于魂魄离体这种事,我是不大相信的,原因么,只能说我接受的教育以及过去的经历,都让我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最近的几番经历,特别是乐风的存在,对我已经根深蒂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以及从小树立的科学价值观都起了不小的影响,可以说有点颠覆,但我安慰自己说:“虽然这一奇妙经历目前无法用科学的唯物的方式给出合理的解释,但不代表它就是不科学的,只是我能力低微,暂时没有办法用科学的方式对其进行解释而已。假以时日,必有某个科学怪人能解释这一切。”
对于乐风为什么认定这具魂魄的主人一定是我,他是这样解释的:”此非吾之功,乃自然而然也。我等只需顺其自然。”
“所以,是它很自然的选择了我?”
乐风道:“正是。”
我迫不及待道:“嘿,拿来看看?”
乐风微一沉吟,肩未动,手未抬,不知做了什么法,从那架古琴中便冉冉升起一缕青烟,渐做琉璃色,青烟缓缓升高,光彩随之变幻,如同几缕彩色丝带,相互盘旋缠绕,曲曲弯弯,渐渐升至一人高,随即缓缓舒展,渐现出人形,但眉目模糊,看着有些像我又不像我。
那缕烟似乎能感受到我的存在,渐渐围绕到我的周围,如蛟龙绕柱般盘旋上升,婉转流动,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生出些许亲切感,至此,我终于对乐风的话相信了七八分,也许这具魂魄真的是来找我的,但也许并不是属于我的。
我听说,有些魂魄的主人虽已死去,但因心愿未了,魂魄仍会长长久久的留于世上,也许这具魂魄并不是来寻它的主人的,只是想让我为其了却心愿。至于为什么选中我,这个只有等我想办法去搞清楚了。
于是我问乐风:“它会说话吗?”
扶风摇头:“彼仅一魂一魄,无知无识,仅凭一道符印留存至今,不知何时便会消散。”
我抬头看着兀自在空中来回往复、飘忽不定的那缕奇异的烟,突然有些悲伤之意,也不知道是感应到那缕孤独等待主人千年的灵魂的悲伤,还是为这具找不到主人只能不断流浪的孤魂感到悲伤,分不清,只觉得悲怆之情油然而生,苍苍茫茫,不可断绝。
鬼使神差地,我朝那缕幽魂道了声:“来!”
它似乎感应到我的召唤,立刻一头朝下朝我蛇行而来,我伸出右手的食指,任它缠绕,幽魂一面缠绕一面发出灿烂的光芒,所有的颜色都变得异常明亮绚丽,仿佛是一场盛宴,仿佛是一声欢呼,我能感到它的快乐,我也因此感到快乐,心中对它默念道:“若你有灵,可告知我心愿,我会尽我所能为你偿愿。”
我默念了三遍,然后静静等待回音,但没有回音,有的只是它不断的缠绕缠绕,渐渐化为了指尖的一缕绕指柔。
幽灵的缠绕愈加迅捷,所有的颜色都以最大限度的能量在释放光亮,原本有一米多长的纤细的一缕,在不断缠绕的过程中迅速变短,直至尾部彻底消失,成了一圈头尾相衔的圆环,而缠绕的速度没有因此慢下来,它还在无限的加快、加快,直到形成了一个以我的食指为轴心,直径不足十厘米的光环,并且发出耀眼的白光,看起来有点像小时候玩的某种旋转绽放的小型烟花。
我盯着手中的那朵白得耀眼的绕指烟花,忽然精神一阵恍惚,抬头一看,周遭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明明刚才还是天光大亮的白天,此刻却暗了下来,天地旋转颠倒,再睁眼却已躺在了一张硬床之上,身下触手可及处似乎是一袭竹簟,被褥盖在身上一直到下巴。周围并不黑,从门窗处透过来的昏暗天光勉强能照见室内场景。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暗影中传来,我一惊,以为是某种动物爬行而来,本能地从被中翻身而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比先前更盛,不是一个,显然是一群生物正在行动,我环顾四周准备找个趁手的武器或是藏身之所,忽听得不远处一阵响亮的咳嗽声,“是人?”我放缓了动作,正准备再细听,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冲开,一个人影似乎穿着长长的衣衫,顶着一个高高的发髻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面走一面吆喝:“起咗!起咗!”似乎在叫人起床,这时离我所躺不远处,一个人被这吆喝声唤醒,从薄被中钻了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睁眼看见我,并没有什么惊慌,反而有些意外地惊喜似地问道:“惠君?醒咗?无恙矣?”
我自审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只觉得手脚虚浮无力,好像大病初愈的感觉,状态差得不能再差了,但我仍点了点头道了声:“无恙。”
那女子好像非常高兴的样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也不及整理,抓着我就喜极而泣,那样子看上去有点可怜,我刚打算出言安慰她几句,突然听到空中有人叫我的名字:“贺兰!贺兰!”
我一抬头,天地再次旋转颠倒,如同我来的样子,弄得我有点想吐,等我再睁开眼睛,已经好好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头顶上四双眼睛,哦不,是六双眼睛,在关切地盯着我看,我分辨出四双是纪司令和卢青,还有一双眼睛是飘浮在空中的乐风的眼睛,难得的,我在他的眼中也看到了一丝情感,我判断那是一丝担忧之色。
纪司令和卢青看到我终于醒来,很是松了口气,我问他们:“我这是怎么了?”
卢青抢着道:“还说呢,我们刚才一回来,就看你倒在客厅的地上,怎么叫都不醒,还好今天食堂停电,我和纪主任回来吃饭,不然你还不知道要在地上躺多久。”
纪司令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我摇摇手,突然看到半空中的右手食指,那里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我仍忆起了昏倒前的情形,随即又回忆起昏倒后做的那个梦,我几乎可以记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就好像真的亲身经历一般,那里的伤是真的伤,那里的痛是真的痛,我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跟那缕魂有关。
我忍住没有马上质问乐风,而是费力安慰了一下纪司令和卢青,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他们不送我去医院,我想弄清楚以后再向他们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