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道:“或是赵郡高门李氏同姓同居之乡里,因缘攀附而名。”
至无问道:“你可有实证?”
李玄凝道:“有。”只听他娓娓而言:“《晋书》八七梁武昭王传,同书七二南平穆王传,七七柳元景传,九五索虏传,《魏书》六一薛安都传,同书四二薛辩传附长子初古拔传,另有元和郡县图志一五、一七皆可考。”
此时在场诸人均面露艳羡之色,至无脸上更加是熠熠生辉,捋着长须美髯微微颔首,恨不能把这个徒弟宠上天。
这已不是简单的羞辱,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虽然民间关于李氏趁乱轻取关中并称雄天下是否合理有许多争议和讨论,但当面提出质疑的却是少数,静云观一向自持中立,绝不偏袒任何一方政治势力,然而现在看来,至无这个观主似乎更倾向于与唐王相对立的观点,而这也正与各大世家的利益不谋而合,看来我与元无忌想要替秦王招揽他,倒是有点棘手了。
元无忌不肯示弱,朗声说道:“如今天下初定,圣人英明,难得的好事,眼看百姓就要过上好日子,刚才道长也问,天下初定却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我等当如何自处?问得好!我倒要看看,那些仗着自己世家门阀的高门大户要如何自处,我看啊,他们倒应该好好来回答这个问题才是!”
座中弟子大多出自世家门阀,听他此言,都有些坐立不安,不是担心他来挑衅自己,而是怕至无真的就这个话题来问大家,万一提问到自己,一群人自忖还真不好回答,只听至无呵斥道:“看什么看,人家已经提出问题,你们都给我想!”末了还不忘加一句:不准翻书!
众人默默将临时伸向书本的手缩了回去,愁眉苦脸地坐着想:天下的事情自有身居高位的人去想,再不济也有族中长辈去想,我们能怎么办呢?至无老儿可千万别抽点自己才好。
观中弟子差不多都是出自世家门阀,就是我和元无忌也算是云中元氏和渤海高氏的子弟,亦算是门阀子弟,这个问题我自忖也回答不好。
正当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装鹌鹑之时,至无再次祭出自己的得意门生——李玄凝——道:“玄凝,你告诉他们,何如?”
李玄凝自从刚才一番堪称完美回答惊艳四座后,一直眼眸低垂、正襟危坐着,听自己老师点名,这才颔首示礼,淡然道:“秦以前,三代而上,皆出于一,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皆源于姜姓,太原王氏源于姬姓,而姜姓与姬姓皆源于上古炎黄二帝,其后遭秦变古,又经六朝更替,然天下皆出于同宗同源,天下事便是众人之己任,名不正天下人皆可论,既是英明圣人,便不怕他人议论,当以天下百姓为念,若果真如他所言,百姓因此能过上好日子,无论是谁,岂有不支持之理?”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谢天谢地,还好这老儿点了李玄凝,如若不然,自己哪里能答出这么完美的答案。
元无忌本就是个武大于文的粗人,接不下去,又不想败下阵来,就拿眼瞟我,示意我上,他哪里知道,就凭我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儿,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好,可对付李棠这样的古代学霸,那可真不够看。
但我那时也是个愣头青,又是秦王的脑残粉,想着输人不输阵,好歹阵仗上不能输,于是大胆说道:“我有疑。”
至无脸色一变,道:“讲。”
本着杀人诛心的原则我问李棠:“你说的支持是哪种支持?据我所知,如今各大世家皆据一己之一方天地,对这乱世作壁上观,于百姓疾苦亦不闻不问,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所谓乱世则避世,太平则出仕,比起一刀一枪打下天下的当今圣人,这种行为实在令人心寒!”
“没错,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我辈生逢乱世,当行侠一方,造福百姓,而非坐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什么狗屁圣贤书,唱唱高调!”元无忌高声叫嚣。
至无道:“天地自有法则,以为凭一己之力能造福天下的,都是痴人说梦。你说说,你如何凭一己之力造福这乱世?”
元无忌道:“反正不是坐在这里读书。”
我默默加一句:“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便算是造福了。”
至无问道:“如何保护?”
元无忌道:“当然是凭拳头,看谁的拳头硬!”
这句回答完全符合元无忌一贯简单粗暴的作风,但于至无这种以讲理说法为主的人,肯定是不能说服的,我冷冷道:“灭世家,中央集权。”
李玄凝终于转头看着我,眉宇微蹙,神情冷峻,至无道长则胡子乱抖,喝道:“不知天高地厚。”
不为学堂中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敢公然拍板叫嚣之人,皆大惊,至无霍然起身道:“圣人得此天下,难道是为了灭世家,削门阀,以壮一己之力?”
我相信若是秦王在此,必然后悔派了我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来当和事佬,看来我俩彻底得罪了至无,但在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道他已经是如此坚定的站在了世家门阀的一方,所以,败了就败了吧,不会更坏了。
本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我朗声道:“经年战乱,民生流弊,如若众家不能舍弃自己的私利,团结一致,而总是背后搞些小动作,则国家兴亡,只在旦夕之间,百姓疾苦,更是无人问津,我刚才说的话虽然有点重了,但本意却差不多,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求同存异,共同发展。”乖乖,我可真佩服我自己,把现代社会的政治纲领都用上了。
至无却问道:“如若不然呢?杀之灭之?”
我道:“这个。。。那只有一战了。但你们可要想好了,战,受伤的可是百姓。和,方为正道。只要世家愿意求同存异,不与我为敌,甚至助我一臂之力,自是最好。”
至无冷哼道:“老夫知秦王向来好战,这恐怕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我:不瞒道长,此次前来,本就是来求和,何来好战之意?
再说下去,就不是当着各家氏族的面能说的话了,因而至无面色铁青,捻须不语,一道冷光再次袭来,不用看,是李棠。
这次辩论赛就在这样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我想我和李棠的分歧也是自此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