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投入狱中,也不知待了几日,只记得小鼠来过两三次后,李毅亦来过一次。
再论她见李毅果着初见那日衣装,心中尚且激荡,既已定心互剖,又何惧老皇帝之语?
次日果真餐食胜过往常,那鼠似通人语,早早便候着,狱卒一放下餐食,它便迅速拖走块油糕。若朴披衣燃灯,静静望着那只小鼠用前爪紧紧抱住油糕,嘴巴不停。
罢,再给它一块果子,一小碟渍豆,反正她现在没甚胃口,也吃不完。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鼠过于贪吃,一吃也不肯停,吃完这三样又一路奔至若朴脚边,期待着她的施舍。
若朴莞尔,那便再给它一块甜糕,还没等她放好那块糕,便见它忽得直挺挺躺倒在地,嘴边呕出血来,两只后爪痉挛不已。
她想救它,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看着这只小鼠从毒发到身体僵硬,太快了,李毅昨日留下的烛盏才留下三滴烛泪。
她的心也随这小鼠渐渐冷凉,谁想要她死?
猜么,猜不出来。
她必得活着,她没有罪,亦不曾犯过什么错,但如今却连累这只陪她几日的小鼠身死。她不由自嘲,如不是她一时意气持剑相逼,林彦文虽有死志,也未必会如当日那般一不做二不休夺剑自戕。
若朴不再燃起烛火,一个人在黑暗之中默默祝祷,小鼠何其无辜,怎教它替她一命?
她沈若朴何过之有?
芸芸众生中有她一人,随二位师父奔避四方,辗转江汉荆湘之间,念过书,习过些佛道之法,终不能青灯黄卷遁世而去。
复往何处去?赤莽山中,携唐岚止流言,何来过错。
又出赤莽山,钟祥京山,无一日不兢兢,何来疚责。
待应李毅之邀,与他同往宜南,可有一事未成?
是了,正因事成,惹得皇帝不悦,宗亲皇室有罪,怎将她投入狱中?
因她知其间事,因她不愿说谎,因着与李毅的一段情。
芸芸众生多如岸边沙,被江浪卷挟,顺流滚入汪洋,她仍是其中一人,如一粒微尘。
为何端坐銮殿之上的方可被称作人?不,高位之上的人还欲取天而代之。但他终究是人,护子之心切,胜过生民之命。
在这般煎熬的苦思中,她等来指挥使曹玉,那人嘘寒问暖,交待她:“沈姑娘,我教你下次再面见陛下,且顺着他的意思说,莫要顶撞。如今皇长孙殿下着人来问你情况,我也没办法,你且说说你有什么需要的?”
她需要什么,需要饭食中多置些砒霜么?
自嘲般地扯出笑,只淡淡回曹玉道:“不必。”
任曹玉旁敲侧击,“不知沈姑娘是否有话要带给皇长孙殿下?”
若朴不再回答,只闭上眼睛浅眠。她既不想同那位指挥使说话,也不想耗费体力,她记不清楚已有多久未进水食,那包糖亦无法再维持几日。
对食物与水的渴望简直要战胜她的理智,狱中的饭食日日都送来,但她心知那些水食与椒酒无异,只能强迫自己闭眼静修静思。
但她全然无法静心,过往如江浪卷雪,闹得她神思不定。
文茵与林彦文的血混在一处,染红梨苑湖畔的落花,瓣瓣琼英沾染血点,旋即又被风刮入湖心。
狱中沉沉的黑,胜过她与唐澜出逃的那夜,湖水尚温,是谁的血?
忽有风潮浪涌之声,她想她恐怕已神思恍惚。
睁开双眼,似有微弱的光线,是高阳之光还是皎然月色?她想她要到江岸处去,舟船上有个寥落的身影,是谁被风鼓动的袖袍?
但她没有力气,耳边又响起老皇帝劝诫责难的声音,这多么可笑啊,用恭顺驯从来换取所谓的姻缘么?
她有权不回应李毅,亦有权去爱,她之情,只出于心,她的心是自由的,并不会如这身形骸一般受圜土之禁。
又闻艾草芳芷之香,暖风卷起发带遮住她双眼,一如此刻,是柳岸桃枝,竟已是次年春日了么?
想必春雨已至,她如与李毅同在宜南的那年一般,渴盼着雨水到来,春潮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