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瑶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周遭人声嘈杂,众人目光皆落在前方马场景致之上,悄悄凑近孟映雪身侧,压低声音,状似关切地旁敲侧击:“表姐,今日阳光刺眼,这一路走过来,你脸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发痒、发烫之类的?”
话音落下,她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孟映雪的神情,等待着她露出破绽。
孟映雪心头嗤笑一声。
蠢货。
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区区枯容草,宋知瑶这点粗浅阴私的手段,在她眼中不过是小把戏。
孟映雪心中清明透彻,面上却全然不显。
她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懵懂,温顺摇头,轻声细语:“多谢表妹关心,我并无不适。”
话音顿了顿,她似是不经意抬手,轻轻拂过脸颊,语气自然道:“许是这边柳树太多,春风卷着柳絮纷飞,偶尔落在脸上,微微有些发痒罢了,不碍事的。”
柳絮发痒?
宋知瑶心头一沉,彻底茫然。
是毒粉失效了?还是纤云办事不力,弄错了药量?
亦或是……孟映雪早就识破了她的算计,故意装作无事,在戏耍她?
她反复打量着眼前眼神纯净的少女,看着她眉眼恬淡毫无城府的模样,又全然不像是早已洞悉一切的样子。
若是真的识破,孟映雪绝不会这般坦然自若。
思来想去,宋知瑶心中愈发烦躁,暗自打定主意,今日回府之后,定要好好盘问纤云,查清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压下满心惊疑,她不敢再多问,生怕言多必失,惹得孟映雪起疑,只得干笑两声,故作无事地扯开话题:“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说完,她便别过目光,再不敢随意打探,只是心底的不甘与疑惑,久久无法平息。
说话间,众人已然穿过最后一道□□,豁然开朗。
偌大的马场赫然铺展在眼前。
马场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满地青草翠色欲滴,绵软如茵,踩上去轻柔无声。两侧杨柳依依,江水浩渺,枝条垂入波光粼粼的江水之中,别有几分韵味。春风掠过江面,漾起层层碎金,水光天色融为一体,辽阔壮丽,美得令人心胸开阔,让人不由得多了几分肆意洒脱。
谢家仆从早已将马匹备好,骏马整齐列队,皆是品种优良、身姿矫健的良驹,毛色油亮,温顺壮硕。
贵女们见状,皆是眼底发亮,跃跃欲试,便陆陆续续带着丫鬟,去一旁事先安排好的各自的房里,换上方便骑马的劲装。
没过多久,便见她们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地走了出来,纷纷上前挑选马匹。
孟映雪换好衣服后推门而出,喧闹的人声在耳边响起,她望着眼前辽阔马场,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微凝滞。
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汹涌得让她心口微窒,连呼吸都轻轻滞涩半拍。
她最后一次安稳自在地骑马,正是十岁那年,父母尚在的暮春时节。
彼时也是这般晴光正好,芳草连天,春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的父亲生意虽然忙碌,却总会抽出闲暇时间陪伴她。
孟映雪还记得那日父亲一身素雅云锦长衫,身姿挺拔温雅,立在自家的青茵草场之间,手把手教自己握缰、控力、稳身、缓驰。他手掌宽厚温热,耐心纠正她所有不稳的姿势,轻声细语教她何为追风、何为从容。
隔着不远的柳荫垂落处,她母亲身着浅色的罗裙,鬓边簪着细碎珠花,眉眼温柔如水。手里还提着一碟她最爱的桂花蒸糕与蜜渍青梅,静静倚树凝望,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
那时的孟映雪,是名副其实的云端娇女,鲜活烂漫无忧无虑。
她年纪尚小,心性却热烈,骑着温顺雪白的小马驹,在自家无边无际的草场上肆意驰骋。风拂长发,裙裾翻飞,马蹄踏碎满地春光,清脆的笑声一路散落,响彻整片草场。
她跑闹着,无拘无束,肆意拥抱风和自由。
那是她短暂余生里,明亮又滚烫的一段时光,是她往后八年黑暗岁月里,撑着她熬下去的念想与微光。
可韶光易逝,美梦易碎。
转瞬之间,所有温柔圆满轰然碎裂,遍地狼藉。
冬夜风雪,血色漫天。双亲惨死,家破人亡。
昔日云端娇女,一朝跌落泥沼。
自此,烂漫鲜活的少女彻底死去。
她孤身寄人篱下,困死宋府深宅,步步隐忍,不得不收起所有性情,日日伪装,在人心诡谲的后院夹缝求生。
八年,整整八年,她未踏出宋府院门半步。
她再也没有碰过缰绳,没有踏进过草场,更别说感受半分策马追风的肆意自由。
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原来天地这般辽阔,原来风可以这般肆意,原来人可以不用步步拘谨算计,如此小心翼翼地活着。
思绪翻飞,往事层层交织翻涌,死死缠在孟映雪的心头,压得她胸腔酸涩,指尖微僵,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