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屏风后的孟映雪,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
她垂着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心底平静无波的寒潭,竟被这一句直白坦荡的“我等不及”,轻轻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她活了十八年,八年寄居宋府,她日日看人脸色,听尽虚与委蛇,见惯凉薄算计,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坦荡,迫不及待想要将她从这片压抑泥沼里带出去。
心底那点微妙的羞赧转瞬即逝,她很快敛了心绪,神色恢复惯常的温顺姿态,悄无声息转身,带着红豆轻轻离开了屏风之后。
春风漫漫,落英纷飞,整条回廊都铺着细碎花瓣。
主仆二人沿着雕花回廊慢慢踱步,脚下青石板沾着细碎花瓣,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萦绕周身。周遭庭院鸟雀轻鸣,一片春光烂漫。
红豆跟在孟映雪身侧,压着心底的欢喜与激动,声音真切,满是替自家姑娘欣喜的动容:“小姐,您听到了吗?谢二公子是真心喜欢您!”
她抬眼望着满园春色,眼底亮晶晶的,积攒八年的委屈与压抑,在此刻尽数化作释然:“这般盛大风光的聘礼,整个诰京都是少见,谢家是真心待您。二公子还特意选了最近的吉日,这般急切,分明是满心满眼都想早日将您娶回家,护您周全。”
“小姐,咱们在这宋府煎熬了整整八年,日日看人脸色受尽委屈,如今终于熬出头了!再过不足半月,您就再也不用受他们一家的拿捏磋磨了!”
八年光阴,朝夕为伴,红豆陪着孟映雪熬过了最晦暗难熬的日子,看遍了宋家所有人的凉薄自私,最清楚自家小姐这些年的隐忍与苦楚。
今日眼见尘埃将定,婚约敲定,她是打心底里为孟映雪高兴。
孟映雪缓步走着,素色的裙裾扫过满地花瓣。
她听着红豆真挚的话语,微微抬眼,春日的风拂过眉眼,吹散了萦绕在她心头八年的阴霾沉郁。胸腔之中积压已久的压抑憋屈与沉重,尽数缓缓散去,只余下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轻快。
周遭的空气干净清新,裹挟着花木清香,沁人心脾。
是真的轻松了。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嗯,终于熬到头了。”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承载了数年来所有的隐忍与折磨。
主仆二人一路顺着长廊缓步前行,穿过开满繁花的庭院,绕过假山池水,一路往孟映雪居住的清风院走去。
可刚踏入院门,孟映雪的脚步便倏然一顿。
院中竹影摇曳,石桌旁静静立着一道清挺身影。
竟然是谢云峥!
他一身月白锦袍被春风吹得微微浮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细碎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温润暖意。
他的目光望着缓步向他走来的孟映雪,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
红豆见状,立刻识趣地低下头,悄然后退两步,安静立在院门口,不敢上前打扰。
孟映雪心头微诧,面上却依旧是往日里恬淡的模样,缓步上前,略带疑惑轻声开口问道:“阿峥哥哥,你怎么会在此?方才不是还在前厅叙话的吗?”
谢云峥抬眸望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目光牢牢锁在她清丽温顺的小脸上:“方才在前厅,我便想寻你一见。我向宋大人提了一句,他当即便应了。”
孟映雪闻言,心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舅舅了。
她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自嘲:“我这位舅舅,素来最是通透人情世故。面对寻常之人,尚且端着长辈架子拿捏分寸,可面对谢家这般的,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巴不得事事依从,百般讨好,借着这门婚约,攀附谢家权势,为自己谋尽前程好处,又怎会违逆你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谢云峥,眼底温顺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静凝重,轻声道出自己心中最大的顾虑:“只是如今聘礼尽数送入宋府,以我舅舅舅妈的贪婪心性,定然会尽数霸占,绝不可能交由我手。”
“我在宋家寄居八年,年纪幼小之时,无力抗衡,父母留下的祖产、铺面、嫁妆,早已被他们悄悄挪用蚕食。如今我快要出嫁,我不想自己成婚当日一无所有,更不愿我孟家仅剩的东西,尽数成了宋家贪来的便宜。”
谢云峥看着眼前看似乖巧,实则心思缜密步步清醒的少女,心底怜惜更甚。
他太清楚这些年她的隐忍苦楚,太清楚宋家夫妇的卑劣贪婪。
他微微俯身,身形轻轻朝她倾近,周身清浅的气息一瞬间便笼罩下来,将孟映雪半圈在身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春风掠过,衣袂相触气息交叠。
他目光牢牢落在她清丽眉眼间,嗓音低沉带着全然的纵容:“你想怎么做,我都帮你。”
无论她要清算旧账,还是拿回祖产,他都替她撑腰,替她办妥。
院中微风静静流淌,竹叶轻响,四下寂静无声。
孟映雪抬眸望着近在咫尺谢云峥的清俊眉眼,她微微垫脚,纤细的身子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浅浅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自己筹谋许久的全盘计划。
软糯轻柔的嗓音萦绕耳畔,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温热细碎,撩人心弦。
谢云峥身姿微僵,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明明只是几句寻常计策,他却听得心神微漾,脑子微微发空,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耳畔那点温热轻柔上。
他垂眸望着她低垂的长睫、小巧白皙的下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等她轻声说完后,他没有半分迟疑,低低应声,语气安稳笃定:“我即刻让人去安排,保准万无一失。”
短短一句话,笃定安稳,给足了孟映雪所有底气。
无需再多言语,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已然默契相通,便各自分头行事。
谢云峥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挺拔身影渐渐消失在院外花木深处。
孟映雪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蜷了蜷,压下心底那点微热的悸动。
片刻后,她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情绪,转身带着红豆,往前厅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