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在我藏起自己之前 > 第2章 无人倾听

第2章 无人倾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林晓川七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把哭声吞回去。

那天是周六,杂货铺进了大批货,一箱一箱的方便面、矿泉水、酱油、洗衣粉堆在门口,像一座小山。父亲在清点数量,母亲在记账,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晓川,帮把这箱搬到后面去。”父亲头也没抬,指了指地上最大的一箱酱油。

那箱酱油有十二瓶,玻璃瓶,每瓶一升,加上纸箱的重量,少说有三十斤。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远远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但他没有说“我搬不动”,没有说“太重了”,甚至没有犹豫一秒。

他蹲下来,双手抓住纸箱的两侧,咬紧牙关,把箱子抱了起来。

箱子挡在他的脸前面,他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往前走。从门口到后面的仓库,要经过柜台,要转过一个窄窄的过道,要跨过门槛。他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很沉。

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脚尖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栽,箱子脱手飞出,十二瓶酱油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连串鞭炮,酱油溅了一地,黑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咸腥味。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皮开肉绽,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一块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手掌,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父亲赶过来,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酱油,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烦躁。十二瓶酱油,成本几十块钱,在这个小镇上,那是好几天才能赚回来的利润。

母亲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说“去把红药水拿来”,然后转身去找扫帚。

没有人蹲下来问他疼不疼。

没有人抱他。

没有人说“没事了,人没事就好”。

他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坐下,把掌心的碎玻璃拔出来,血涌得更厉害了,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低着头看膝盖上的血和灰和酱油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蛰得他整条腿都在抖,他还是没出声。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把那股味道也咽了下去。

旁边有个来买东西的阿姨看见了,啧啧两声说:“这孩子真能忍,换我家那个早就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母亲一边扫碎玻璃一边说:“他从小就乖,不哭不闹,好带。”

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满意,好像在夸一件好用的电器。

林晓川低着头,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蹿,掌心的伤口也在跳着疼,他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我想哭。

那个声音很微弱,像一只小动物在叫,叫了一声就没了。

因为另一个声音更响,更沉,更像一个事实——哭了也没人会在意。

那个声音来自更早的记忆。

三岁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摔倒了,趴在地上哭,膝盖破了皮,沙子嵌进肉里。母亲在屋里忙,说“等一会儿,妈这就来”。他等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母亲才出来,抱着他去洗伤口,表情是焦急的,但嘴里说的是“你怎么不看路”。

五岁的时候他被邻居家的小孩推下台阶,后脑勺磕了一个包,哭着跑回家。父亲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男孩子哭什么哭,丢不丢人”。

六岁的时候他在学校被高年级的学生抢了铅笔盒,回家跟母亲说,母亲说“他怎么不抢别人的,肯定是你先惹他了”。

七岁的时候他在班级里考了第一名,兴高采烈地拿成绩单回家,父亲看了看说“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满分”。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的大脑学会了一个简单的公式:哭=没用=还会被骂。说=不被相信=还会被怪。高兴=不被认可=还会被泼冷水。

于是就不哭了。

不是不疼,是疼了也不会被看见。不是不委屈,是说了也不会被理解。不是不高兴,是高不高兴都没有区别。

这种事情多了,他就会了。

考试考了第三名,父亲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帮家里搬了一整箱矿泉水上楼,搬了五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母亲说“放那儿就行”,然后继续算账,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头昏脑涨,浑身发冷,他自己从柜子里找了退烧药吃,自己倒了杯水,自己量了体温,然后去上学。因为说了也没人送他去医院,反而会被说“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

他不是被虐待长大的。

父母不打他不骂他不饿着他,该交的学费一分不少,该买的文具一样不缺,过年也会给他买新衣服,生日的时候母亲会记得煮两个鸡蛋。在很多人眼里,这已经是很好的父母了。

但有些东西比打骂更隐蔽,也更持久。

是一种持续的、无声的忽视。

父母只关心成绩,不问心情。只在乎他有没有完成该做的事,不在乎他想什么、怕什么、渴望什么。他的存在被简化为一个需要被管理的事务,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

这种忽视不会留下伤痕,但会塑造人格。

它会让人长出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我的感受不重要。

这个信念一旦种下去,就会自己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遮住所有的光。它会影响一个孩子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影响他看待自己的方式。

班上有个女生被男生欺负了,哭着去找老师,老师安慰她,给她换了座位,还打电话把那个男生的家长叫来了。林晓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叫羡慕。

羡慕别人敢哭。

羡慕哭了会被在意。

羡慕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她来说是有效的,她受到伤害的时候,会有人来保护她。

而他知道,对自己来说,这条规则是失效的。

他不会哭。不会求助。不会说“我需要帮助”。

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说了也没用。

班上的孤立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形成的,像锈蚀,一天一点,不知不觉。

一开始只是没人跟他玩。体育课分组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不是因为跑得慢跳得不高,是因为没人想要他。老师会把他分到某一组,那一组的人会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他看得懂,但他假装没看到。

后来变成有人故意找他麻烦。最过分的一次是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放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外套不见了。找了半天,发现被扔到了操场边的污水坑里,泡在黑色的臭水里,已经湿透了。

旁边站着三个男生,双手插兜,笑嘻嘻地看着他。

“林晓川你是不是傻,别人欺负你你都不知道还手?”领头的那个叫赵磊,个子不高,但嗓门大,身边总跟着两个跟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